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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庆德:沂山茶之一二

早报文学 2026-09-12 12:55:53 中早时报王庆德 谭佃贵

作者 | 王庆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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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神农本草经》)。这句话对我影响颇深,故对烟酒不感兴趣,只喜欢喝茶。绿茶、红茶、白茶都喝。虽不至嗜茶成癖,也算日日乐此不疲。来了朋友,以茶代酒,品茶论道,尽兴方罢。

这天,老友来坐,照例洗壶涤盏,沏茶以待。数杯热茶过后,朋友似乎嗅到茶香有点特别,端着杯问道:

“什么茶?”

“沂山茶。”

“沂山也产茶?”

“真是少见寡闻!”

朋友笑道:“你多闻,请道其详!”

“我是好饮茶而未得深解,给你说点皮毛吧!”

过去,人们普遍认为茶自南来。明代薛冈《天爵堂文集笔余》云:“南茶北酒,非余僻论。”清代谢墉《食味杂咏注》道:“南茶北酒,此语自昔传之。”这大约是明清人的共识。可时代在变迁,科技在进步。南方有了茅台、五粮液,都是酒之上乘,北茶也在试种中发展,孕育出独属北方的茶韵。

上世纪五十年代,国家启动“南茶北引”,北方陆续试种,经历了失败,也积累了经验,到六十年代获得成功。到八九十年代,日照、崂山、诸城等地的绿茶,即崭露头角。一天,我问沂山的同志,听说沂山也种过茶,怎么销声匿迹了?他说,南茶北引之初,就在沂山试种。《人民日报》1973年12月还报道过沂山北麓桃园子村种茶。后因气候太冷,管理不得法,面积大大减少,如今只有零星种植。茶农自采、自炒、自用,余者自销。每当新茶炒制,香气散出,满村皆闻。一番话告诉我,沂山是宜茶的。我说,明年春天领我去闻闻山村的茶香,看看种茶的效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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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1996年底我奉调离开了这里,来年春也就没有体味到山里的茶香。但我没有忘却,那带着烟火气的茶香常诱我遐想。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去年四月,朋友邀我去沂山看中蜂园。闲聊中,自然问起沂山茶。园主人许建告诉我,如今沂山茶发展起来了。我自己有五十亩茶园,还在这中蜂园里辟了一个制茶工坊。说着,打开一盒沂山绿茶,冲在了杯里。茶在杯中浮沉,叶肥而厚,汤黄且蕴着绿意。初泡如山涧晨雾,袅袅升腾,轻啜一口,微冽清甘;二泡如雨后新绿,春山初醒,舌尖轻咂,栗香沉稳;三泡翠叶沉瓯,翡翠堆叠,一盏入喉,润肺而舒心。至五泡,汤色转淡,而韵味不散,如山中岁月,悠悠长长。我由衷地称赞了一句:“好茶!”走出中蜂园,对面就是沂山水库。碧水一泓,涟漪微微,薄纱轻笼,与山中云雾连成一片。青烟缭绕碧树,白云氤氲山岚。举目如望青城,投足似登仙山。茶园多散布在水库上下,海拔约四百米至七百米之间。山坡地,沙质土,透气好,不积水,更高纬度,低气温,光照足,昼夜温差大,故芽叶茁壮,清香纯正。

驻足山岗凝望,片片茶园如玉,层垅叠翠;个个茶姑如仙,星落茶园。素手轻把柔枝,玉腕回环,指尖翻飞,叶汁染肤,清露沾衣。茶篓渐增翠色,茶香暗盈袖底。俨如一幅不墨采茶图,亦如一首撷翠抒情诗。

走进西洞子村,红瓦白墙,绿树掩映。山涧小溪,拦成方方碧水,茶园就在水旁。老乡告诉我,这茶园已种了十几年,把握好防冻、浇水、施肥三关就行。炒茶就在自己家里,用的是土法。两口大锅,几面筛子,簸箕苕帚,便是全部家当。一炒完,老客户就来拿,不愁卖。今年的春茶,十天前就炒罢卖光了。老乡讲得很得意,我却有点失落,没有嗅到那弥漫山村的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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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建笑道:明天,我那工坊收茶,炒茶,可补你遗憾。

第二天,太阳刚刚升起,茶农挑担携篮走进中蜂园,卖茶数钱,言笑晏晏。红茶需要发酵,而绿茶则当即加工。先摊放萎凋,继而高温杀青,再揉捻成型,慢火烘烤,收其清香与甘醇。

新茶渐成,其形紧密如针,其色翠绿油润。浓郁的香气溢出工坊,在中蜂园里回荡,又慢慢飘进山谷。那岩石、丛林,花花草草也仿佛有了香气。沂山的水土,沂山的雨露,沂山的高度,铸就了沂山茶独特的栗香风骨,敦厚襟怀。它是沂山的灵韵与精华。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这青山绿水间,饱嗅带着烟火气的茶香,清心涤肺,神清骨爽。今日,了我二十多年夙愿,岂不乐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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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沂山茶并非始自当下。典籍有载,明朝进士傅国有一篇《沂山茶记》,说某日吃醉了酒,“取一樵客所遗沂山山茶,啜之,味小苦而颇清澹,入口爽然风生,拥枕之顷,已再到羲皇矣!”傅国曾任河南通许县知县、户部郎中,有政声。藏书万卷,晚年以著述自娱。其《昌国艅艎》为临朐县第一部私修县志,负文名。他是临朐辛寨镇人,这里南望可见沂山。傅国的这篇文章告诉我,沂山茶至少已有四百年,过去只是零落散布,少为人知而已。

我呷了一口茶,对朋友说:这就是我的沂山茶见闻。浅尝辄止,道其一二而已,你也就姑妄听之吧。要想深知,得自己去看,经常地喝,慢慢地悟。

朋友笑了,高高兴兴地拿了一盒沂山茶,要回家去品。望着朋友渐渐远去的背影,我祝愿他能品出茶圣陆羽“啜苦咽甘,精行俭德”的神韵来。

图片/沂山御品茶厂

作者简介:王庆德,曾任山东省临朐县县长、县委书记,潍坊市委统战部部长,潍坊市政协副主席、党组副书记。

擅长正、行书,尤擅榜书,作品多次入展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办的重大展览并编入作品集,并赴日本、韩国等地展出。2005年12月由中国旅游出版社出版旅游散文集《这一片山水》,2014年由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郑板桥传》。

延伸阅读

镇山深处有茶香——读王庆德先生《沂山茶之一二》


作者  谭佃贵

记得某年全国高考语文题中,有一考题:“茶寿”是多少岁?

“米寿”88岁,大多数人都知道;而“茶寿”108岁,或许有人还不晓得。要不,为啥成了全国考题。

“人生大业一壶茶”。历史上,先后有十朝16位皇帝,怀揣不同的目的,来沂山登封诏祭。闲遐之余,或许也曾坐在沂山红茶桌上,松下饮茶可陶然,吟诗作赋留美文。沂山古寺、东镇庙、百丈崖处,依然流传着采药老人、牧羊人、守猎人“与王同饮”的佳话。

沿着历史的时空,来到眼前的国家5A级旅游景区沂山,品读曾主政临朐一方的王庆德先生的《沂山茶之一二》,恍若随一位长者临窗对坐。

窗外是沂山的烟云,杯中是新采的春茶。他不疾不徐地叙谈,语间带着书卷的清气,偶尔逸出些许幽默。你不觉是在读文章,倒像是听他讲述一段四十年的心旅故事。

文章从“神农尝百草”起笔,看似寻常,实则已暗藏机锋。一句“得茶而解之”,既是千年的药典,也是作者一生的注脚。对烟酒不感兴趣,独钟情于茶,这种选择本身就透露着一种清简而笃定的人生态度。数语之间,一个人的性情与底色已悄然立定。

真正动人的,是文中那条绵延二十余年的寻觅线索。上世纪九十年代,他听说沂山有茶,便生向往,却因调任而错过。那时“茶农自采、自炒、自用,余者自销”,那“带着烟火气的茶香常诱我遐想”。二十年,岁月流转,人事更迭,唯那份对山间茶香的牵挂不曾淡去。直到去年四月,当他终于在中蜂园里啜饮到那一杯沂山绿茶,三泡之后,他由衷地赞了一句“好茶”。这一声赞叹,是隔着二十载光阴的回响,是夙愿得偿后心湖泛起的涟漪。文章到这里,前尘与今事终于相接,蓄积已久的情感如茶香般缓缓释放,读来令人心折。

而他写茶,更是写出了茶的魂魄。那一段冲饮沂山绿茶的描写,堪称精妙:“初泡如山涧晨雾,袅袅升腾,轻啜一口,微冽清甘;二泡如雨后新绿,春山初醒,舌尖轻咂,栗香沉稳;三泡翠叶沉瓯,翡翠堆叠,一盏入喉,润肺而舒心。”他不是在写茶汤的颜色与味道,而是在写山的气韵,写水的灵性,写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一杯茶里,藏着沂山的晨昏雨露、云雾烟霞。

更难得的,是他把茶的滋味与人的品格熔铸在了一起。文中那位老乡“炒罢卖光,不愁卖”的得意,工坊里茶农“卖茶数钱,言笑晏晏”的安然,都透着一种属于山野的自在。而许建那句“明天,我那工坊收茶,炒茶,可补你遗憾”,更是山民厚道的写照。茶是山水的馈赠,也是人情的纽带。王先生写到最后,轻轻引用《茶经》中“啜苦咽甘,精行俭德”八字,既是对友人的祝愿,又何尝不是夫子自道?他一生为官,而能葆有这份简淡与清和,正如沂山之茶,生于高寒,而香韵悠长。

整篇文章笔调从容,不事雕琢,却自有一种温润的光泽。这大约便是老人文章的好处——不炫技,不逞才,只在平淡的叙述中让你感受到时间的分量。那些关于南茶北引的历史,关于傅国《沂山茶记》的典故,都信手拈来,嵌在叙事之中,如同茶叶在杯中舒展,自然而妥帖。

掩卷之际,仿佛也嗅到了那“带着烟火气的茶香”。它从沂山的山谷间飘来,穿透纸背,沁人心脾。王庆德先生以八十余岁的高龄,依然用这样清朗的文字为我们斟上一杯沂山之茶,让我们在喧嚣的人间,得以片刻“清心涤肺,神清骨爽”。这茶里,有山的巍峨,有水的灵动,有岁月的温情,更有一个人一生持守的清澈与安然。

时年9月9日,与文友许美坤在八岐山下一农家陋室,饮茶品文,随笔。

(作者系大众日报资深记者,作家,中国新闻岀版书协山东分会副主席,报告文学《首席大法官》等曾在《人民文学》发表,出版长篇报告文学集《林海壮歌》)

责任编辑:张兆伟  值班总编:贺文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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