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刚振 || 走,上山采白蒿去
作者 周刚振
正月里来采茵陈,二月长成蒿草身,三月老茎当柴焚。这句老话在山里传了一代又一代,说的是白蒿采收要趁早,正月里采的是金贵药材,二月里就变成普通野草,到了三月就只能填灶膛了。小时候听老人们念叨这些,真以为白蒿老了便无用,后来翻看药书才晓得,原来秋天采收的花茵陈,药效同样不可小瞧。
那是七零年初春,母亲总打发我跟着姐姐上阳坡梁采白蒿去。惊蛰刚过,绵绵春雨洒了几天,天刚放晴,我们几个娃娃便吆喝着往山坡上跑。
白蒿这物件,山里人叫得土气,书面上却有个雅号叫茵陈,属菊科草木。春天采的嫩苗称“绵茵陈”,秋天花苞初绽时割的叫“花茵陈”,味苦带辛,性子微寒,专管清热利湿、利胆退黄,尤其对黄疸病和湿热证候见效。

这草爱长在向阳的坡坎上,田埂边、荒地里随处可见。能蹿到半人高,枝枝杈杈的。叶子像羽毛般细裂,蒙着一层灰白的绒毛。入秋开出密匝匝的小黄花,结出长圆形的瘦果,掐一片叶子闻闻,满手都是药香。
那时候采白蒿不为别的,就为填肚子。生产队的粮食不够吃,稀粥照得见人影,撒泡尿就饿得心慌。母亲把我们采回的嫩芽淘净切碎,拌上玉米皮或麦麸,上笼蒸二十分钟。掀开锅盖的瞬间,那股子特别的香味能飘满整个土屋。
白蒿的吃法可多了。能剁碎了包菜团子,能揉进玉米面蒸窝头,还能拌豆腐吃。虽说粗糙,倒比纯粹吃糠咽菜强得多。既添了吃食,又能防病,山里人全凭这些野物捱过春荒。
吃得多了也怕。一连十多天顿顿白蒿饭,闻见那味儿就想吐。等河滩的柳芽长开了,坡上的咪咪叶冒尖了,我们便兴高采烈地去寻新鲜吃食。那些老了的白蒿呢,就由着它蹿秆结籽,待到秋后割回家,当真晒干了当柴烧。

后来才知,正月采的白蒿还能制茶。淘洗干净,切成一指长的段,上锅蒸一袋烟的工夫,摊开晾干,收在瓦罐里。一年到头想喝了,捏一撮用开水冲泡,汤色清亮,味道比茶叶还特别。
如今山里日子好了,再没人吃白蒿焖饭,也没人喝白蒿茶了。顿顿白米细面,渴了喝酸奶饮料。可怪的是,现在的人得的病反倒多了。我常寻思,兴许是过去的野菜粗粮,像白蒿、荠菜、红薯蔓子,本身就带着药性,能调理身子。如今地里使化肥农药,吃食里添这加那,肚子是填饱了,病根也埋下了。
正胡思乱想着,一群娃娃提着篮子从身边跑过,说是上坡采白蒿,有药贩子开着卡车来收呢。哦,正月正,采茵陈,这山里的野草,到底还是宝贝。
责任编辑 张国强
值班总编辑 贺文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