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烟火写时代 以文走心传初心 ——暨南大学教授、广东省写作学会会长胡伟在王胜之《苇杭散记》新书发布会上讲话
广东：胡伟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文友、媒体朋友们： 大家上午好！
非常高兴今天能够和在座各位散文同道相聚于此，共同研讨新时代散文创作与时代精神的同频共振。散文，是中国文学源远流长的文体，从先秦诸子的随笔杂感，到唐宋八大家的碑记序跋，再到现当代异彩纷呈的散文长河，它始终以自由灵动的姿态，直面人间、照见人心。我常讲两句话：中华文化是写出来的，还有由笛卡尔“我思故我在”引申而来的创作信条——“我写故我在”。一代又一代中国人，以笔墨记录悲欢、留存风骨，个体的生命经由文字得以定格，民族的文脉依靠书写代代赓续。如果说诗歌重凝练之美，小说重虚构叙事，那么散文的内核，则贵在真——真阅历、真情感、真思考。它不拘长短、不设藩篱，既可登高论道，亦可低叙烟火；既能俯仰山河天地，亦可细写一饭一蔬。散文是时代最柔软也最坚实的文字镜鉴，它照见个体的生命褶皱，反映了整个社会奔腾向前的精神面貌。
在多年教学、研究与创作实践当中，我一直提倡写作者要践行“五万人生”的追求：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讲万堂课、集万人智、写万篇文。读书是向内汲取文脉，行路是向外体察大地，讲学交流是博采众人智慧，汇聚众生见闻，落笔成文则是把所见所思沉淀为文字。我自己也一直在这条路上躬身实践：创作自传体长篇小说《我们在路上》，以半虚半实的笔墨回望个人成长，也折射时代发展浪潮；牵头总主编全国首套“中小学跨界创意丛书”，覆盖小学到高中全学段；同时组织专家编撰《高考作文真题范例评析》《中考作文真题范例评析》，希望打通基础教育到高等教育的写作链条，让读写的力量惠及更多青少年读者。在这里，也诚挚呼吁大家多多关注、多多宣传这一批读物，把好书送给子女、送给朋友、送进校园，让优质文本滋养更多年轻心灵。
身处媒介迭代加速的今天，写作的门槛不断降低，AI也能够批量生成文本，散文迎来前所未有的大众时代。但是繁荣表象之下，当代散文创作同样面临值得我们审慎反思的困境：一部分写作蜷缩于狭小的个人情绪圈层，沉溺于浅层次的自我感伤，把散文变成私人情绪的宣泄，缺少向外眺望的格局；一部分作品过度追求辞藻的繁复绮丽，堆砌典故辞章，文辞华美，内里却空洞稀薄，缺少生命体温；还有不少写作者，隔绝大地现场，脱离真实的生活经验，依靠二手素材、网络想象完成书写，文字悬浮，既看不见烟火人间，也触摸不到时代脉搏。
AI可以生成漂亮工整的篇章，但是只有人才能写出有灵魂的文学，人的生命体验、人间烟火、血肉悲欢，永远无可替代。正如我所说“我写故我在”，真正有魂魄的写作，是带着生命温度的书写，而不是流水线的文字拼接。真正有生命力的散文，从来不是书斋里闭门雕琢的产物。它应当完成“小我”与“大时代”的接通：把个体的生命体验，汇入时代的洪流，让个人的心音，回响成一代人的精神共鸣。近期细读王晟之先生的《苇杭散记》，给了我诸多启发。这部散文集，恰好为我们思考新时代散文“何为真、何为大、何为深”，提供了一份鲜活的范本。今天借这个机会，我结合当代散文的创作现状，谈谈阅读这部作品带来的几点思考。
第一，好的散文，始于大地烟火，生命的实感是文字安身立命的根基，正是“行万里路”带给写作者最珍贵的馈赠。
读书给我们见识，而行路给我们质感。生活是散文取之不竭的源泉，离开了真实可感的人间烟火，再精巧的修辞，都只是无根的浮华。很多写作者苦恼笔下文字没有感染力，本质上，是缺少对现实生活的俯身观察，缺少与烟火人间的共情，纸上得来终觉浅，没有踏过泥土，文字便少了地气。
《苇杭散记》全书二十八篇，没有宏大的口号，没有炫技式的修辞，全部扎根川北罗家河那一片已经被库区淹没的故土记忆。作者少年从巴山蜀水走出，南下深圳从教，身在繁华都市，精神却频频回望已经沉入水底的桑梓故土。书中写田埂与溪流，写古柏老院，写麦地里的读书声；写《秋千上的年味》，记下乡土童谣、年节旧俗，写孩童荡秋千、乡间备年的鲜活图景；写童年山间行路、下河捕鱼、学堂阁楼苦读的细碎往事。这些不是经过滤镜美化的田园幻梦，而是带着伤痕、带着温度、带着人间苦乐的真实乡土记忆。老屋的兴废、乡邻的悲欢、孩童的嬉闹、长辈的音容，一草一木，一人一事，全部源自作家刻骨铭心的生命亲历。
这启示我们：新时代的时代精神，并不全部蕴藏于宏大叙事之中，它同样蕴藏在寻常巷陌、乡野田畴，蕴藏在普通人的悲欢坚守里。散文写作者要练就一双善于观察生活的眼睛，看见烟火，读懂众生，把日常的细节转化为文字的血肉。脱离生活的文字，终会随风消散；而扎根烟火、忠于生命本真的书写，才能够穿越时间，拥有长久的生命力。
第二，优秀的乡土散文，要跳出一己悲欢，以个体乡愁承载时代命题，完成从小我到大我的精神升维，做到集万人之智，察时代之变。
乡愁，是中国文学亘古不变的母题。但新时代的乡愁书写，不能仅仅停留在怀念旧时光、沉溺个人的物是人非。如果散文仅仅困在私人记忆的围墙之内，只咀嚼个人的得失悲欢，格局便会受限。真正成熟的散文，是以个人际遇做切口，向外延伸，照见一代人共同的精神处境。
王晟之先生的故乡罗家河，因亭子口水利工程蓄水沉入水下。故土消失，家园泽国，这份伤痛，属于作者个人，却又不止属于他一人。正如序言所言，我们今天很多人，都是“双重异乡人”：肉身安居于城市，灵魂却依然徘徊在城乡的裂隙之间，无数从乡土奔赴城市的游子，都拥有一份无处安放的乡愁。《苇杭散记》没有仅仅沉溺于“我的故乡消失了”的个体伤感。作家由一己之痛，扩写到时代变迁之下乡土消逝的普遍境遇：现代化浪潮滚滚向前，无数乡村在时代进程中悄然迭代，风物湮灭，故人离散，口耳相传的民间记忆行将失传。作家以笔墨为篙橹，以文字为舟筏，打捞一整个消逝乡土的集体记忆。
书中前辑“追梦黄蝶”，回望个人成长与故土人事；后辑“幽兰遗声”，更是承担起抢救民间文化的使命，把二郎射日、小凤招亲、鲁班师徒的山野传说，乡野俚俗、地方典故一一笔录留存，把即将随风消散的口传记忆固化为纸上的文明遗存。个人的怀旧，升华为对地域文脉、乡土文明的守护；私人的乡愁，成为一代迁徙者共同的精神镜像。
这正是新时代散文非常可贵的品质：以小切口承载大命题。写故乡，不止写山水风物，更写时代转型中人与土地、人与根脉的复杂关系；写回忆，不止悼念逝去的童年，更思考文明传承、人的精神归处。散文写“我”，但不能只有“我”，要从自我出发，望向更广袤的人间与时代。
第三，散文贵在赤诚本心，以真情叩击时代众生的精神共鸣，文字方能拥有打动人心的精神力量，写万篇文，贵在写真心之文，践行“我写故我在”的创作信仰。
散文是心性的流露，文如其人，心诚，则文有力量。今天AI写作、模板化表达大行其道，流水线式的文字比比皆是，辞藻完备，情感却空洞，缺少发自肺腑的真诚。而真情实感，恰恰是散文不可被技术替代的核心价值。带着魂魄的写作，千秋不朽；走进历史的写作，万古长存。
《苇杭散记》的文字质朴温润，不刻意煽情，不故作深沉。代自序《回不去的故乡》，坦然书写游子的迷惘、感伤与和解。作家清醒认知水利工程造福万民的时代价值，理解故土牺牲的现实意义，却也并不回避内心的怅惘与遗憾。理性认知与个体情感并行，不非黑即白，不强行拔高，袒露复杂真实的人性心境。写师长、写父辈、写乡邻，写生离死别，悲而不伤，哀而不怨。这份发自心底的真诚，让读者很容易代入，看见我们每一个人内心对故土、对亲情、对根脉的眷恋。
新时代的散文创作，精神力量就来源于这份赤诚。我们书写时代，不必刻意拔高、空洞呐喊，而是真诚体察众生的所思所感，把普通人的喜乐、困惑、坚守，忠实记录下来。真诚的文字自带温度，走心的表达自有千钧之力。散文的使命，就是抚慰心灵，启迪思考，让读者在文字中照见自我，看见时代。
第四，新时代散文要赓续文化根脉，在回望传统中开拓当代表达，践行读万卷书的积淀，实现文脉的接续传承。
我说中华文化是写出来的，散文自古便是文以载道的载体。新时代散文拥抱当下生活的同时，不能割断历史与传统。好的散文，既是现实的记录者，也是地域文脉、民间精神的传承者。
《苇杭散记》一个突出价值，就是它强烈的文化自觉。当老一辈讲故事的人渐渐逝去，那些依附于山川风物的民间传说、民俗智慧随时可能湮没无闻。作者以学者的严谨、赤子的虔诚，抢救整理川北口耳相传的故事传说，把乡土伦理、民间想象、地方俗语收纳进散文文本之中。山水不再，传说存于纸上；家园沉没，文明留于笔墨。这让散文集超越个人回忆录的范畴，成为一份地域民间文化的纸上档案，实现文学审美与文化保存的双重价值。
这也启示我们当代散文创作者：书写时代，不能只追逐表层热点。要俯身挖掘本土文化富矿，汲取传统养分，坚定文化自信，让作品既有当代生活的鲜活气息，也有深厚的历史底蕴，完成文脉的接续与创新。
各位同道，散文看似自由挥洒，实则最考验写作者的见识、情怀、良知与定力。《苇杭散记》给予我们重要启示：一篇优秀的新时代散文，当扎根烟火人间，守住真诚本心，跳出小我桎梏，赓续文化根脉，实现个体生命体验和时代精神的同频共振。也愿我们广大写作者，践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讲万堂课、集万人智、写万篇文”的人生追求，恪守“我写故我在”的创作信念。
笔墨虽轻，可承载山河万象；尺幅虽短，能够传递时代心声。散文写的是文字，立的是人心，照见的是时代。愿我们广大散文写作者，守住文学初心，脚踏大地，心怀家国，以笔为犁，以文为炬，体察人间冷暖，记录时代风华，创作出更多有温度、有厚度、有格局、有筋骨的散文精品，为新时代文学事业贡献我们的力量！（组稿：王光兴 洪新爱 叶小兵）（责任编辑：王光兴）
值班总编辑：贺文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