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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南腊月赶场记

早报文学 2026-09-27 13:36:31 中早时报陈昌勇

作者  陈昌勇

思南的腊月,山是冷的,雾是沉的,连乌江的水都流得慢了些,冰浸浸的风裹着水汽,漫过河岸的石崖。可一到赶场天,整条安化街就像被一把火点着了,从街南头的皂角树,一直热到城北市场的土墙根,把腊月的冷都烘得软了。

“赶场” 是思南人刻进骨头里的词,不是城里人的 “逛街”,也不是别处的 “赶集”,是农民们天不亮就踩着露水、背着背兜,从山坳里、田埂上、村寨里往县城 “赶” 的一场盛会。尤其进了腊月,场就一场比一场挤,一场比一场喧嚣,从冬至一直闹到过罢正月。小岩关那坡青石板路,被成千上万双草鞋、解放鞋磨得发亮,空气里裹着炒货的焦香、油锅飘出的油烟,混着旱烟的苦味,还有赶路人身上山风熏出的汗气,一吸进肺里,就是实打实的烟火气。

那是八十年代初,生产队的影子还没完全散去,包产到户的新鲜劲儿刚漫上山坡。人们大半辈子扎在自家承包的一亩三分地里,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一年到头守着辛苦收成,日子紧巴巴,却藏着盼头。交通靠走,消息靠口,外出打工的人寥寥无几,十里八乡的人,大半辈子没走出过这山旮旯。秋收过后,板田翻耕,秋种下完,冬闲的日子漫得像山涧的雾。逢着赶场天,便是方圆几十里最盛大的节日 —— 人们把一年的 “战利品” 扛上街,换油盐酱醋,扯布匹,买针头线脑,也换一场人声涌成一团的相逢。

天刚蒙蒙亮,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刺人,安化街的青石板浸着夜霜,踩上去凉透鞋底。脚步声由远及近,背着背兜的、挑着箩筐的、推着架子车的,还有赶马车的,顺着山路、搭着乌江的船,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竹筐里放着带霜的鸡蛋,布口袋装着圆滚滚的豆子、红薯、花生,竹篮里码着带壳的山核桃,麻绳拴脚的土鸡土鸭,在箩筐里扑棱着翅膀,抖落一身寒气。男人们扛着自家编的背篼、簸箕、竹篮、藤椅,背兜压弯了肩膀,时不时抬胳膊,用袖口擦去鼻子上冻出的清鼻涕。女人们怀里揣着攒了许久的毛票,指尖攥得发紧,脸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朴实笑意,见了熟人就停下脚步,蹲在路边摆几句龙门阵,絮絮的闲话,暖了赶路的冷。

从安化街到红旗饭店,再到电影院,最后到城北市场,整条街都被摊子占满了。马车、自行车、拖拉机挤在路边,车轱辘压着青石板的缝隙,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卖鸡蛋的、卖豆子的、卖红薯花生的,挨着摆成一条长街;卖老鼠药的、卖气球的、卖竹编器具的,见缝插针立在街角;耍猴的、算卦的、卖小吃的,专挑人多的空坝子落脚。叫卖声此起彼伏,粗哑的吆喝、清亮的喊唱、铁锅滋滋的煎炸声、孩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撞在老墙上,弹回来,成了赶场天最鲜活的调子。

我那时年纪小,跟着大人赶场,眼睛都不够用。哪里人多就往哪里扎,扎进去就忘了回家的时辰。整条街上最勾人的,永远是红旗饭店门口空坝子里的耍猴戏。

还没挤到坝子,先听见铜锣 “哐 —— 哐 ——” 地敲,声音穿过人潮,撞在红旗饭店的砖墙上,又弹回来,勾得人脚底下发痒,步子不由自主往前赶。我攥着母亲塞给的四个五分钱的硬币,硬币边缘硌着掌心,慢慢浸出一层热汗了。顺着人腿缝往里钻,肩膀被大人的衣角蹭来蹭去,好不容易挤到最前面,就看见圈子中央立着个瘦高的外乡汉子。他穿件洗得发毛的蓝布马褂,腰间扎着宽布褡裢,手里拿根细皮鞭,脚边蹲着两只棕毛猴子。两只猴都穿件褪了色的红布短褂,脑门上歪歪扣着纸糊的乌纱帽,帽翅还缺了一边,正蹲在地上抓耳挠腮,眼珠子滴溜溜转,扫过围观的人群,像在打量谁兜里藏着好吃的。

耍猴的汉子见圈子围圆了,“哐” 地又敲一声铜锣,皮鞭往地上 “啪” 地一甩,脆响惊得人群往后缩了缩。靠前的那只猴子 “噌” 地弹起来,原地连翻三个空心跟头,红褂子滑到脖子根,露出瘦瘦的肚皮,惹得满场哄然大笑。接着汉子一声吆喝,另一只猴子立刻站直身子,端起脚边一只豁口的破铜碗,踮着脚绕着圈子走。走到谁跟前,就把铜碗往前一伸,龇着牙作揖,模样又滑稽又讨人喜。有人往碗里丢个一分两分的钢镚,“当啷” 一声响,它就赶紧用爪子扒拉到碗底,煞有介事地冲人鞠个躬;遇上只笑不给钱的,它就蹲在人家脚边耍赖,扯着裤腿不肯走,逼得大人小孩直跺脚。

有一回翻跟头的那只猴,瞅准旁边卖花生的摊子没留神,“嗖” 地一下窜过去,爪子一抄抓了满满一把花生,又窜回圈子里,蹲在地上剥着吃。汉子假装生气,扬起皮鞭作势要打,扬鞭时眼神却是笑的,半分凶气都没有。猴子立刻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嘴里 “吱吱” 叫个不停,像个闯了祸怕挨骂的孩子。围观的人笑得更欢,有人喊 “别打别打,给它吃”,汉子收了鞭子,笑着骂一句:“这猴崽子,比人还精!”

我站在最前面,攥着那两角钱,手心全是汗。既怕它突然冲过来抢钱,又盼着它多翻两个跟头、多耍几个花样。后来汉子又让猴子踩高跷、爬竹竿,猴子顺着竹竿蹭蹭往上爬,爬到顶了倒挂着做鬼脸,引得满场叫好。直到铜锣声歇,耍猴人收拾家当,把两只猴子往肩膀上一搭,猴子一只爪子勾着他的耳朵,晃悠着往城北市场去,我还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穿红褂的猴子,连母亲喊我都没听见。

人潮吵得耳朵嗡嗡响,风裹着各种味道扑过来,我站着,连腊月的冷都忘了。

耍猴场旁边,是外乡来卖老鼠药的摊子。几块洗得发白的破布铺在地上,摆着几只僵直的死老鼠,几瓶红面面的药瓶立在中间,瓶身贴着歪歪扭扭的红纸。卖药的汉子扯着嗓子喊,调子拐着弯,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往前站,别后退,厂家宣传不收费,买不买不要紧,了解一下新产品。你们屋里耗子多,爬灶台,上案板,踢烂盘子踩烂碗;上你的炕,爬你的床,咬坏你的的确良。冬咬棉,夏咬单,五黄六月咬汗衫;吃你豆,吃你麦,还吃你的红苕干。你们买了咱这耗子药,大耗子吃了蹦三蹦,小耗子吃了就翘脚;哪里放,哪里捡,最多跑不到一尺远。 一毛钱不算钱,坐不了车,乘不了船,药死耗子一大窝,省你粮食省你布。” 他一边喊一边晃药瓶,红粉末在瓶里沙沙响。一拨人刚走,另一拨人又围上来,攥着零钱抢着买,嘴里念叨 “家里耗子闹得凶,昨夜啃了半袋包谷”,像抢什么稀罕物件。

再往前走,是磨调货的摊子。“走一走,转一转,来瞧我的小磨转!花椒八角加桂皮,丁香白芷配砂仁;炖鸡炖肉喷喷香,包饺子馅鲜满堂……” 卖货人一边唱,一边往磨孔里丢香料,右手不停转磨盘,棕褐色的粉末顺着磨槽流下,香气裹着风往鼻子里钻。那时候缺衣少食,鼻子比眼睛灵,哪里有香味,脚就往哪里去。我总爱蹲在旁边看,看磨盘飞快转,看粉末细细落,闻着又香又甜的味道,连肚子里的馋虫都要爬出来。

最馋人的还是水煎包摊子,就在红旗饭店墙根下。一口大黑铁锅架在煤炉上,油星子滋滋响,包子煎得焦黄,底壳脆生生,油光顺着包子褶往下淌。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放学的孩子,个个仰着脖子,盯着油汪汪的包子,不停咽口水。我们大多买不起,就巴巴等在锅边,盼着阿婆铲完一锅,刮点锅底焦渣。包子还没铲完,锅边就伸出一双双小手,像刚冒芽的春笋。阿婆总笑着骂 “慢些慢些,别烫着”,手里的铲子在锅沿轻轻一磕,油珠跳起来,眼角皱纹挤成一团,铲子却特意多刮两下,把焦脆的锅巴分到我们手里。那点焦渣的香,我记了几十年。

街边还有竹编手艺人的摊子。编竹器的老人手指粗粝,布满老茧,动作却行云流水。青竹条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左穿右绕,箕条、竹眉子顺着指缝成型,仿佛那些簸箕、竹筐早就藏在他心里,不用想,不用画,片刻就立得周正。竹条沙沙作响,看得人眼花缭乱。编累了,他抬手用袖口擦一擦额角的细汗,指尖沾着细碎的竹屑。我蹲在旁边看,脚都麻了,总觉得他手里不是竹条,是变戏法的道具。有人来买簸箕,他拿起颠两下,朗声说:“结实得很,用十年都坏不了!” 语气里,是手艺人藏不住的骄傲。

皂角树下,总蹲着几个老者。街上人喊马嘶,热闹像河水一样从身边淌过,他们却置身潮水之外。穿着自家缝制的大裆棉裤,腰里勒根布绳,手里攥着旱烟杆,烟锅子一明一暗,青烟慢悠悠飘,混在晨雾里,不跟街上的叫卖争抢。他们不买也不卖,就来晒半日太阳,见一见许久没碰面的老伙计,三两句话,就是一上午的清闲。这松弛的模样,是赶场天最安稳的底色。

从安化街往城北市场走,路更挤了。架子车、自行车、拖拉机堵在路上,赶马车的老汉甩着鞭子吆喝,声音穿过人潮。路边卖气球的、卖糖人的、卖针头线脑的,花花绿绿,看得人目不暇接。

“嘭!”

一声闷响突然炸在街角,总能吓我一跳。那是嘣玉米花的摊子,躲在城北市场避风的墙根下。黑黢黢的爆米花机像尊大炮,架在炉子上,师傅一手拉风箱,一手转机子,火苗舔着炉底,映得他脸颊通红。人们提着玉米粒、柴火,排着长队等,队伍里大半是孩子。每嘣一锅,师傅把机子对准布口袋,脚一踩,“嘭” 的一声巨响,白烟气腾起,甜香瞬间漫开。旁边的孩子一窝蜂冲上去,抢捡从布口袋里溅出来的玉米花。

那是我童年最好的零食。遇上爆玉米花的,我总要围在旁边,等一锅响,等一阵香,等兜里揣上一把。刚爆出来的玉米花又香又甜,带着焦香,揣在兜里暖乎乎的,一路走一路吃,连风都是甜的。有时母亲装一碗玉米粒来爆,爆好的装在布口袋里,能吃好几天。可我总等不及,站在旁边就抓着吃,烫得嘴直吸气,也不肯停手。

我喜欢赶场,从来不止是街上的热闹。逢着赶场天,远处山沟沟里的亲戚,背着背兜翻山来,买齐油盐布匹,割上一斤肉,顺道拐到家里坐。母亲格外高兴,系上围裙钻进厨房,把平日里舍不得吃的腊肉、鸡蛋都拿出来,炒一盘花生,蒸一甑子包谷砂饭。厨房里的热气飘出来,混着腊肉的香,满屋子都是暖的。

大人们坐在堂屋摆龙门阵,说收成,说猪牛,说谁家孩子娶了亲、谁家姑娘出了阁。我蹲在灶边烧火,帮忙端菜,心里美滋滋 —— 只要亲戚来,就能吃上平日里难得的好饭菜。那时候总觉得,赶场天的饭,比平日香百倍。吃完饭,亲戚们坐到太阳偏西,才背着背兜慢慢往山里走。母亲总要送到村口,反复叮嘱:“下次赶场再来坐!” 一场赶场,就是一次小小的团圆。

我自小馋嘴,家里留不住好吃的。赶场天母亲买回的糖果、花生,总要藏起来。先是藏在箱子底,压在旧衣服下,我翻箱倒柜总能找到,偷摸抓一把塞兜里慢慢吃。后来母亲笑我是 “爱吃的馋猫”,换地方藏:米缸里、柜顶上、瓷碗后,可无论藏哪里,都逃不过我的鼻子。我搬着板凳踮脚翻,总能找到。母亲发现了不真骂,只是笑着点我的额头:“你呀,将来怕是要为吃的跑遍天下。” 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偷吃到的糖,比光明正大吃的,甜上几分。

那时的赶场,是童年最鲜亮的日子。耍猴的锣声、煎包的油香、竹条翻飞的影子、爆米花的脆响,还有亲戚上门的满屋热气,凑成了腊月最暖的光。一场接一场的赶场,像一串糖葫芦,把整个冬天串得甜滋滋的。从腊月闹到正月,年才算过完,人们才扛着锄头,回到田地里,开启新一年的劳作。

日子走着走着,就变了模样。青石板还在,依旧被踩得发亮,却不再被无数双草鞋、解放鞋一遍遍打磨。如今踩上去的,多是皮鞋、运动鞋,脚步匆匆,没了当年赶场的急切。不知从何时起,赶场的人渐渐少了:路修宽了,摩托车、小轿车取代了架子车、马车;超市开遍街头,油盐酱醋随时能买;手机一点,天南海北的东西都能送到家。人们不再等赶场置办年货,不再蹲墙根等爆米花,再也没见过穿红褂的猴子,顺着青石板翻着跟头走远。

安化街还在,红旗饭店的老房子还在,电影院的老招牌拆了,城北市场翻新了。可摊子稀了,叫卖声淡了,挤在人缝里看热闹的孩子,都长大了。腊月的赶场,不再从街南挤到街北,偶尔遇上,多是老人背着背兜慢慢走,买些菜,聊几句天,再慢慢回去。那些走江湖的耍猴人、磨调货的商贩、编竹筐的手艺人,都随着岁月,淡出了老街。

可在我的记忆里,赶场永远热热闹闹。铜锣声还在红旗饭店门口响,爆米花的白烟还在城北市场飘,水煎包的油香还在风里绕,穿红褂的猴子还在人圈里翻跟头。那是八十年代思南的烟火,是童年的底色,是山里人最朴素的热闹与温暖。

我们总以为怀念的是赶场。后来才慢慢懂得,怀念的从不是集市,是当年那慢悠悠的日子 —— 穷,却盼头满满,一点甜,就能在心里存很久很久。

责任编辑:陈长荣  值班总编:张兆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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