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鹭洲余温

早报文学 2026-09-27 17:47:35 中早时报陈昌勇

作者  陈昌勇

“磅礴江心见浅洲,青沙有鹭狎同俦。”

三百年前的诗句,静栖在泛黄《思南府志》的纸页间,读来仍裹挟着乌江浸骨的水汽。我凭倚乌江一桥的栏杆,长风自宽阔江面漫来,拂过面颊,凉润之中,裹着一缕沙砾淡淡的余温 —— 那是白鹭洲留给思南人的印记。

谁也不曾料到,这片横卧江心,承载思南人千年悲欢与祈愿的绿洲,终在时代浪潮里,缓缓沉入万顷碧波。诗句依旧,江风依旧,只是沙洲、白鹭,正月十五的篝火与锣鼓,尽数封存为一代人共同的记忆。

思南人提起正月十五游沙洲,话语里总漫着一层温柔的怅惘。这是根植于土地的民俗,流淌在血脉里的念想。我们这一代人,亲眼见证它由千年喧嚣归于沉寂,又于沉寂之中,滋长出新的文脉温度。

乌江穿思南城奔流而下,江水携上游沙石,在山城下一公里处淤积,托举起这近百亩江心沙洲。洲上卵石经千万年江水打磨,白如雪,青如黛,间杂带着云水纹路的奇石,温润如玉,世人唤作鹭洲文石,古时曾入贡京城。石缝间浅草常青,江风过处草浪轻摇,白鹭起落翩跹,白鹭洲之名,就此流传千年。

它不仅是乌江天造的胜景,更是思南民俗的根。上元沙洲节自宋代肇始,绵延千载。相传正月十五为天官赐福之日,先民择这四面环水的洁净沙洲,设坛焚香,祈求风调雨顺、阖家安康。代代相传,祭祀慢慢演化成黔东北盛大的民俗,成为乌江两岸百姓一年一度的约定。

老辈人常说,早年正月十五,思南城大半人都会奔赴沙洲。

天未破晓,两岸渡口已是人潮涌动。男女老少换上新衣,扶老携幼等候渡船。彼时无大桥,亦无机动船,全凭木船往返。船工挥长篙破开水面,波纹一圈圈漾开。江风载着船工号子、游人笑语、孩童的喧哗飘向远方。船身拥挤,却无人抱怨,在当地人心中,踏上沙洲,才算圆满过完一个年。

登洲第一件事,便是绕洲三圈。

世代相传的习俗:绕行沙洲,拂去一年病痛烦忧,求得来年平安顺遂。脚下卵石被江水打磨光滑,硌着足底,麻酥微痒。人们缓步前行,俯身捡拾纹理好看的卵石,谓之 “捡财宝”。民间传说,正月十四夜,江底金鸭驮金鸭蛋浮上沙洲,拾得者一整年顺遂。人人皆知是传说,捡石的习俗却代代延续。鹭洲文石被带回千家万户,或陈于堂屋案头,或沉于水缸,或是孩童手中玩物,等于把沙洲一角,安顿进自家屋舍。

沙洲之上,热闹自晨至暮不曾歇止。

龙灯、花灯、狮灯沿沙岸游走,锣鼓与唢呐声声回荡。舞龙汉子赤膊上阵,汗珠在日光下闪闪发亮,龙身随鼓点腾挪翻转,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喝彩。沿岸小摊依次排开,米豆腐、花甜粑、糖人、绿豆粉、酸汤鱼、凉虾冰粉,各样食物香气顺着江风漫遍沙洲。孩童攥着压岁钱在人群间穿梭,买炮仗,寻糖人,追逐白鹭,笑声惊起满滩水鸟。老式照相师傅举着相机招揽游人,一家人立于沙洲,背景是滔滔江水与两岸青山,快门一响,定格成往后多年压在玻璃板下的旧照片。

夜色降临,沙洲换了模样。一堆堆篝火燃起,映红江面与人的脸庞。人们围火歌舞闲谈,孩童提着灯笼在沙地上奔走,落下深浅脚印。月亮升起,银辉铺洒江面,如同碎银散落。沙洲静卧江心,波光环绕,白鹭栖于草间,远处渔火点点,桨声轻摇。这便是思南古八景里诗意的 “鹭洲泛月”。

历代文人途经思南,登洲留诗。除开篇那句,清代张清理亦写下:“满船明月四时秋,德水平分拥鹭洲。人受两三飞棹去,时逢十五弄珠游。” 此地 “双童捧印” 的山水格局,历来被视作文脉福地:沙洲如玉印卧于江心,两岸山峰如同童子拱手护城,护佑一方文脉。

千百年来,白鹭洲如同沉静老者,目送乌江航运千帆往来,见证思南府城兴衰更迭,看着一代又一代人出生、老去,将上元游沙洲的习俗,托付给后辈。它是思南人基因深处的乡愁,每到正月十五,江风一吹,所有人心底都会浮现那片青沙白鹭的江心绿洲。

我第一次望见白鹭洲,是 1994 年盛夏。十六岁,我自大河坝中学赴县城参加中考,那是我第一次走进思南城。父亲陪我走完漫长山路,傍晚才抵达。行过乌江大桥,他放下担子,抬手拭去额间汗水,指向江心:“你看,那就是白鹭洲。”

我顺着他指引望去。宽阔乌江中央,狭长沙洲静卧,像一尾浮于碧波的青鱼。洲上浅草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绿光,上百只白鹭起落,白羽在落日里闪烁。江水自洲头分开,绕洲流淌,至洲尾再度汇合,碧波衬得沙洲安宁温润。

从前只听乡中老人闲谈沙洲的传说,听他们讲上元盛会、鹭洲文石与金鸭蛋。那日立于桥头,少年心底漾开绵长向往。中考三日,一有空我便跑到桥边远眺江心,远远望见渡船载着游人驶向沙洲。那时我暗自期许,来日到县城读书,一定要在正月十五登洲,捡拾文石,亲历洲上的热闹。

这份期许,却被岁月一再搁置。后来远赴他乡参军,春节返乡总是仓促,上元时节大多已归营,始终无缘沙洲节。退伍回乡,入职县医药公司,日常忙碌,元宵要么值班,要么回乡陪伴父母,始终没能赴这场江心之约。

身边同事大多保有游沙洲的童年记忆。午休闲谈,他们说起捡来珍藏的奇石,说起洲上饱食一碗绿豆粉的畅快,说起舞龙灯冲入人群时孩童的惊笑。我静静聆听,心中满是羡慕与怅然。总以为沙洲长久伫立,来年尚有机会。不曾想,等来的却是沙洲将要淹没的消息。

沙沱水电站修建的消息慢慢传开。大坝一日日筑高,人们才慢慢醒悟:蓄水之后水位抬升,白鹭洲终将沉入江底。那几年的上元沙洲节,热闹之外,多了一层离别的底色。在外务工的年轻人专程返乡,老人拄拐缓步登洲,哪怕走不完三圈,也要触摸卵石,再望一眼江水。所有人都清楚,这是倒计时的相聚。

我依旧错过。工作缠身,总宽慰自己还有时日,等忙完,带上父母好好游览。时光却比江水奔流更快,一念之间,便是永久的遗憾。

真正踏上白鹭洲,是 2000 年春节。刚退伍回乡,我与田旭燕、杨琼、曹永会、刘宇、陆大容一众好友相交甚好。一日暖阳和煦,不知谁提议往沙洲游玩,众人即刻相约,备上吃食,像一群奔赴春游的年轻人,满心欢喜。

我们早早抵达渡口,乘木船驶向江心。船桨划破碧水,浪花飞溅,江风裹着清冽水汽扑面而来。船舱内笑语不断,刘宇举相机不停取景,曹永会站在船头高声呼喊,看白鹭凌空飞起。

船抵沙洲,双足踏上卵石的一刻,心底倏然一动。卵石被日光烘得温热,硌着脚底,安稳踏实。石缝青草带着春日鲜气,脚步声惊起成群白鹭,白影落于碧水蓝天之间。江风涤荡心绪,所有烦忧一并散去。

我们沿着沙洲缓步漫游,俯身捡石。曹永会四处寻觅,捧着一块带云水纹的青石,笑称拾得金鸭蛋。刘宇偏爱小巧卵石,打算串成石链。田旭燕、杨琼慢慢比对,细细挑选。我拾起一块乳白色卵石握在掌心,温润带着阳光余温,少年时桥头的心愿,在此刻终于落地。

行至沙洲平坦大石处,我们铺开带来的吃食:香肠、腊肉、花甜粑、牛干巴,米豆腐、凉虾,保温纸裹着的绿豆粉打开时热气氤氲,红油香气漫开,还有当年最爱的刺梨露汽水。

众人围坐闲谈。我说起部队的经历,他们讲述思南山城趣事与儿时游沙洲的旧事。田旭燕回忆年少追白鹭失足落水,回家挨训;杨琼谈及祖母每年捡三块卵石供于神龛,祈阖家平安。阳光暖人,江风携草木清香,我们畅谈过往、畅想未来,笑声落于沙地,随江风飘向水面,与水声鸟鸣相融。

彼时我们二十出头,眼底有光,笃信日子永远鲜活,友人永不离散,白鹭洲会永久静卧江心,等候我们随时到访。直到夕阳西垂,我们才依依不舍登船返程。每个人衣兜揣着捡来的石头,回望沙洲,落日为它镀上金边,静静目送我们离开。谁都不曾预料,这是我们拥有完整沙洲时光为数不多的一次。那日的风、阳光与笑声,凝成青春里明亮的印记。

再次踏足沙洲,已是 2014 年夏天。沙沱电站即将下闸蓄水,水位抬升二十米之后,白鹭洲便会永久隐于水下。蓄水前江水持续上涨,连接江岸与沙洲的浅滩一天天被吞没。听闻消息,旧日遗憾与青春记忆一同翻涌,我联系昔日好友,相约赴沙洲作最后的告别。

十四年流转,我们不再是当年青年,脸上添了岁月痕迹,背负家庭与生活的重担。可相视一笑,旧日情谊依旧。江边小路依旧,风景已然不同。连通沙洲的大片沙石滩大半被江水吞没,只剩一条纤细沙石小径浮于水面。

我们脱去鞋子,赤脚踏入江水走向沙洲。江水微凉,漫过脚踝,沙砾卵石硌着足底。越往深处,水位越高,水流渐急,众人相互搀扶,一路默然。登上沙洲,心底漫上酸涩。卵石依旧,青草稀疏,白鹭寥寥,夏日江风里,浸着清冷。这片沙洲如同年迈老友,静候一场告别。

我们自洲头行至洲尾,一圈又一圈缓步绕行。无人嬉闹,大家静静凝望江水与卵石,努力记住沙洲的模样。曹永会拾起一块石头长久摩挲,又轻轻放回原处。刘宇不停按下快门,试图留住这里的一切。田旭燕与杨琼低声交谈,眼眶泛红,都记起十四年前那场春日相聚。

我们停在当年聚餐的巨石旁,中天塔遥遥在望,江风如故,可一切已然不同。夕阳把江面染成金红,我们踏上归途。来时的小径又被江水侵蚀,脚印早已被流水抹平,水位没过膝盖。众人相互搀扶,频频回头。暮色之中,沙洲安静卧于江心,坦然迎接这场别离。登岸回望,沙洲只剩模糊轮廓,我在心底轻声道别。这是我最后一次踏上白鹭洲。此后常常忆起那日江水、卵石与友人沉静的侧脸,那是与沙洲、青春、旧时光郑重的辞别。

同年秋,乌江水位持续抬升。我每次途经大桥,总会望向江心。沙洲一点点缩小,从大半绿洲,缩成水面一点绿痕,直至彻底消隐。2014 年沙沱水电站下闸蓄水,白鹭洲沉入万顷碧波。千年卵石、萋萋芳草、白鹭巢窠、篝火余烬,尽数被江水封存。延续千年的上元沙洲节就此中断。鹭洲泛月、双童捧印,只留存于府志文字、老照片与长辈口述之中。

此后数年,思南人的元宵节总觉得缺了一物。渡口不再人潮涌动,洲上锣鼓篝火不复存在。人们依旧会走到江边,望向沙洲旧址,静静伫立。有人抛一块卵石入江,当作问候;有人放下河灯,将祝福送向水下沙洲。孩童追问沙洲去向,大人便说,沙洲在水下安睡,待水落便会重现,话音落,心底泛起酸楚。

每至冬季枯水期,水位回落,江底会露出零星黝黑礁石。老人指着礁石告诉孩童,这是白鹭洲的脊背。不少人专程前往江边,触摸重见天日的卵石,摩挲石头,如同触摸一段失而复得的时光。我也曾在寒冬前往,江风凛冽,礁石粗糙黝黑,与记忆里温润卵石模样相异,可我知道,它们同属一片沙洲,同一段乡愁。

江水滔滔不息,时光亦是如此。有人惋惜沙洲因电站淹没,可时代向前自有取舍。电站点亮万家灯火,疏通乌江航道,为古城注入新生。遗憾真实,发展的意义同样真实。白鹭洲并未消亡,只是从江心沙洲,移入每一位思南人的心底。藏在古籍诗句,藏在民俗念想,藏在家中案头的卵石,藏在一代人青春的笑声里。江风裹挟沙砾的温度,便是沙洲未曾远去的问候。

沙洲实体沉入碧波,可文脉与情怀,仍在生长。中天塔下,白鹭洲楼宇拔地而起。立于楼顶远眺,原沙洲之处只剩平静江水。黄昏晚霞铺于江面,塔影垂落水波,晚风掠过,依稀留存鹭洲夕照的影子。这里成为思南人回望时光的地方,老人向孩童讲述沙洲往事,把真实的过往,讲成代代相传的故事。

古城街巷的吊脚楼民宿,藏着沙洲记忆。推开窗即见乌江涛声,屋内案头摆放鹭洲文石,墙面悬挂沙洲节老照片。餐厅设 “沙洲忆” 主题餐食,店主多为本土思南人,接待来客之时,缓缓诉说沙洲旧事。民宿如同微型文化渡口,打捞沉于水下的记忆,让到访者触摸古城历史。

不止民宿。文创产品印上白鹭洲的模样;乡土课堂上,老师向少年讲述鹭洲泛月;元宵灯会依旧举办,舞龙、花灯延续千年祈福的内核。有人整理沙洲故事刊发文章,有人挥毫作画,有人谱写歌谣。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固守不变。当旧的载体消逝,人们会寻新的方式,延续这份情怀。白鹭洲换了一种方式活着,栖于文字、画卷、歌声,栖于思南百姓心间。

如今我立于乌江岸边,望着奔流江水,心中早已褪去浓烈怅惘。江风依旧,水汽带着沙砾气息。沙洲的余温藏于风里,江水的波浪便是它的脉搏。它在古诗里,在民俗里,在长辈讲给孩童的故事之中,由江心绿洲,化为这座城的文化根脉,成为绵长不息的乡愁。

记忆里的画面串成珠串:1994 年夏日桥头少年的向往;2000 年春日沙洲之上,好友相伴,暖阳与绿豆粉香气;2014 年暮色里最后的告别。每每回想,心底依旧温热。

江水千年东流,不曾停歇。白鹭洲沉于碧波,但它的名字、故事、文脉,会在思南大地上代代相传。闭上眼,耳畔似有锣鼓声声,眼前游人如织,白鹭翩飞,青沙铺展。仿佛转身,就能看见年少的自己,踏着凉凉江水,走向夕阳下的江心绿洲。

这片沙洲,从未走远。它长驻于每一个思南人的心底,岁岁年年,永不消散。

责任编辑:陈长荣  值班总编:张兆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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