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香漫过端午的旧时光
作者:路娟娟
粽叶的清香顺着蒸屉的缝隙漫上来,指尖触到温热的粽皮时,我忽然就跌进了三十年前那个浸着麦芒与汗味的夏初。
那是陕南商洛山坳里的端午,风里早早就裹满了新麦沉实的香气。田埂边的麦穗沉得弯下了腰,风一吹就翻起层层金浪,整个村子都绷紧了弦——这是和天抢粮的关头,连我们半大的孩子都揣着刚发的夏忙假通知,攥着小布绳就扎进了麦地里。没人提端午要包粽子的事,灶上的凉粥温了一遍又一遍,碗沿沾着的麦麸还没擦干净,人已经又扛着草叉往田埂跑了。麦芒像细针似的,在胳膊和脖颈上划满细碎的红痕,汗珠子一浸,那痒痛就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可村里的娃谁也不喊苦,晒得黝黑的脸上沾着麦灰,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早把这点疼揉进了风里。

收麦前的大场是全村人的心头宝。男女老少扛着铁锹、牵着牲口往场院里聚,先把凸起来的土堆拍平,再泼上河水洇透,套着石碌碡的拖拉机“突突”地碾过去,车后挂着的柳树枝条拖在地上,把每一寸土面都扫得匀匀实实。不消半日,原先长着狗尾草的泥地就磨得光溜溜的,踩上去硬邦邦的,连脚印都留不下半分。
等各家各户把割好的麦捆运过来,一座座麦垛就顺着场边堆起来,金黄金黄的连成一片,走进去像钻进了麦香织成的迷宫,我们这群半大孩子在垛子间钻来钻去,衣角蹭得麦壳簌簌往下掉,连风里都裹着甜丝丝的麦味。

等全村的麦子都码上了场,脱粒的日子就定了。脱粒机的轰鸣声从早到晚没断过,大家按着提前排好的顺序轮班,男人扛着麦捆往机口送,女人举着木锨把麦秸挑开,连我们都攥着小筐在边上接漏下来的麦粒。没人记得那天是端午,粽子的影子都没见着,大家攥着凉馍就着咸菜啃两口,抬头看见机口喷出来的麦糠在月光下飘,才反应过来日子就这么在连轴转的忙碌里滑过去了。
一夜的轰鸣过后,场院里就多了一座座蓬松的麦秸小山。最淘气的那个小子总趁着大人不注意,抱着削尖的木棍往最大的麦秸垛底下钻,掏出来个能容下两三个人的洞,还得意洋洋地喊来自己的小跟班,把碎麦秸铺在底下当软床,说这是独属于他的“麦秸宫殿”,比家里挤着四五口人的土炕舒服百倍。有时候玩到深夜就直接蜷在洞里睡了,偏赶上半夜下起急雨,麦秸吸了水直往下塌,洞子里闷得像蒸笼,等他抱着脑袋钻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淋得透湿,鞋里灌满了泥,只能耷拉着脑袋往家跑,第二天被爹娘追着打,转头又忘了疼,照旧往麦秸垛边上凑。
刚脱出来的新麦还沾着麦壳的热气,只要太阳一露头,大家立刻就把苇席铺在场院里,把金闪闪的麦粒摊得薄薄的。风刚从山坳口吹过来,满场的人立刻抄起木锨,一锨麦粒扬到半空中,沉实的麦粒“哗啦啦”落在席上,轻飘飘的麦糠就顺着风势飘出去老远,落在边上的桐树叶上。总有几粒执拗的麦子躲在麦壳里不肯出来,晒上一整天之后,大家就光着脚在席上来回踩,鞋底蹭着麦粒发出细碎的声响,几番碾磨下来,那些藏在壳里的麦粒也乖乖滚出来,颗颗圆滚滚、白胖胖,顺着簸箕滑进布口袋里,沉得坠手。
山里的天最是说变就变,早上还晴得连一丝云都没有,半晌午就忽然滚过几声雷,乌云顺着山顶压下来,豆大的雨点说落就落。满场的人扔下手里的活就往麦席边上冲,抢着把还没干透的麦粒往塑料布底下盖,等手忙脚乱裹好最后一个角,大家的衣服早就淋得贴在背上,成了名副其实的落汤鸡。可往往雨停不过半个时辰,太阳又从云里钻出来,把地面晒得冒起热气,大家笑着拧干衣角的水,等席面稍干就又把麦粒摊开,谁也没把这点捉弄放在心上——庄稼人的心,从来都像新收的麦子,晒得透,也沉得住气。
如今瓷盘里的蜜枣粽甜得粘牙,我望着窗外的柏油路,再也找不到当年那片堆满麦垛的大场。三十年的日子像指缝里漏走的麦粒,明明远得像隔了好几道山梁,可一闭眼,麦芒的痒、新麦的香、脱粒机的轰鸣声就全都涌上来,原来那些浸着汗味的端午,早就和新麦的香气一起,牢牢粘在了我记忆的骨头上,风一吹,就漫得满屋子都是。
值班总编辑 张兆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