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学勤模式 仇犹故里的教育守灯人
——写在母校——盂县中学百年华诞之际
1979年秋,十四岁的我,一身布衣、一卷铺盖,沿着土路走进盂县中学。四年间,一道身影始终凝固在记忆里——洗得发白的藏蓝中山装,步履沉稳如山,目光沉静有温,那便是时任盂县中学党支部书记的陈学勤先生。他未必记得每一个少年的姓名,可破晓巡校的脚步、寒夜守护的背影,早已刻进几代盂中学子的青春。

1983年,我考入山西大学。近四十载高校讲台耕耘,我终于读懂这位基层教育家:无名校光环,不堆砌理论,二十余载以校为家,硬生生为农家儿女凿开一条以读书奔赴远方的通途。
盂县古称仇犹,藏山忠义史诗浸润千年,淬炼出这里的人越难越上、越苦越扛的硬气。科举取士一千三百年间,盂县走出161名进士,居三晋之首;及至当代,273名博士从黄土地走向全国。从“进士之乡”到“博士之乡”,读书种子生生不息。陈学勤为校园立下“忠、信、精、勤”四字校训,既是仇犹文脉的传承,亦是他一生的写照。“忠”,是忠于脚下的黄土地,忠于每一个渴求翻身的农家少年;“勤”,是数十年夙兴夜寐,倾尽微光托举一方教育。人如其名——“学”与“勤”二字,融进了他生命的每一寸光阴。
陈学勤模式五维要义
1 .初心底色。深扎山区乡土,以“忠、信、精、勤”为精神根基,办学一切初心,皆是托举寒门学子,为山里孩子争取平等求学的机遇。
2.日常管理。常态化落实“三转”巡查,全天候驻守校园一线,以躬身实干规整校园秩序,于细微处涵养优良风气。
3.教学机制。以每周“说清楚”复盘制度为核心,推行数据量化考核,层层压实教师教书育人的主体责任。
4.育人准则。坚守严慈共生的育人之道,以适度劳动磨砺抚平少年浮躁心性,又以细腻温情兜底帮扶每一名学生。严苛管教,是赠予寒门少年最厚重的温柔。
5.师资建设。唯才是举、不拘一格选拔师资,打破平均主义推行差异化考核,体恤教师生活疾苦,凝聚同心同向、携手育人的教师铁军。
乡土耕耘藏着最质朴的道理:田地疏于管护,荒废一季收成;少年疏于管教,贻误一生前程。大山里的孩子,读书是挣脱世代务农宿命的唯一出口,倘若学校不为他们铺就前路,世间再无旁人能托举他们的梦想。一条条不容松懈的治校铁规背后,藏着陈学勤校长对万千农家子弟前途最深切的体恤与牵挂。
一、半生守路 以力行拓寒门通途
1937年,陈学勤生于盂县乌玉村贫苦农家。1955年盂县师范毕业,他扎进乡村教育一线,先后执掌城武中心小学、牛村联校。常年风吹日晒让他肤色黝黑,治校有方、行事干练,乡亲们亲切唤他“黑桃尖”。

1976年,“十年动乱”落幕,县域教育满目疮痍。陈学勤临危受命,出任盂县中学党支部书记,在废墟上重新点亮山区教育的星火。他身形挺拔、行事果决,常对教职工说:“竖起招兵旗,自有吃饭人。”他亲手扛起两面大旗:一面重塑盂中风骨,一面托举寒门学子走出大山的希望。
我在校求学的四年,正是陈校长办学兴校的黄金岁月。一所学校的灵魂,从不是高楼广厦,而是甘愿扎根校园、以灯火照亮前路的师者。陈校长从不只是管理者,更是乡土教育的守路人,四十余载一诺不移,把毕生心血铺作农家儿女逐梦的阶梯。正如校友、太原学院韩保清书记所言:“陈校长是仇犹大地改革开放的吹哨人,农村娃逆天改命的领航者,是盂县莘莘学子永久的记忆,盂县基础教育永恒的丰碑。”
教育最深沉的根基,从来不是冰冷固化的规章制度,而是无数个寒夜里不离不弃的坚守。日复一日穿梭校园的脚步,丈量着一所学校的格局与温度;数十年矢志不渝的初心,足以改写一座县城几代人的人生轨迹。
二、勤谨立校 以实干铸治校铁规
“陈学勤模式”的内核,根植于他姓名中的“学”与“勤”。他数十年恪守雷打不动的作息:凌晨五点巡查操场,深夜核对晚自习、查看就寝。全年无休、以校为家是常态。

“转教室、转宿舍、转操场”的“三转”巡查,风霜雨雪从未间断。那件陪伴他十五年的中山装,是他留在校园里最朴素的符号。衣袋里常年揣着笔记本与铅笔,发现问题即刻记录、当日处置。久而久之,他沉稳的脚步声化作盂中无形的作息钟,警醒全体师生自省自律。
陈学勤摸索出一套硬核教学管理体系——“一条起跑线、单元搞过关、小结说清楚、年终比比看”。其中最具标志性的,便是“说清楚”周复盘制度。每周日晚教学会,但凡班级成绩滑坡,班主任必须直面全体教师深挖根源、拿出整改方案,不推诿、不留退路。全校教学数据公开晾晒,一切评价以实绩为标尺。
制度的核心不是控制,而是唤醒。“说清楚”之所以有力,不在于它让谁难堪,而在于它让责任无处可藏。真正的制度精神,是迫使每一个人面对真实——你做了什么?你改变了什么?你对得起谁?“说清楚”不是冷酷的考核,而是一份滚烫的责任——对每一个农家子弟的未来负责,对每一个家庭托付的希望负责。
三、铁骨柔肠 以严慈育一方学子
陈学勤的育人智慧,在于刚柔并济、张弛有度。面对心性浮躁的学生,他独创“刨树圪墩”劳动惩戒——清理操场坚硬树盘,以汗水淬炼心性,以劳作明晰规则。年少时的磨砺,终将成为踏平人生坎坷的底气。
铮铮铁骨之下,藏着慈父般的温情。每至深夜熄灯,陈校长放轻脚步走过每一间寝室,静立门外细听动静,确认所有少年安然入眠才悄然离去。无数个寒冬长夜,他孤身一人守护全校学子一夜安梦。
诗人赵五四当年高考落榜、困顿无依,陈学勤腾出学校传达室供他栖身,赋诗宽慰:“教师帮生本应当,学生有难师不安。”在他心中,没有一个学生该被放弃。金榜题名者,他热忱相送;落榜失意者,他登门劝导、挽留复读,不愿断送任何一个山里孩子的求学微光。

教育的悖论在于:最深的爱,往往用最硬的方式表达。铁腕与柔肠,看似对立,实则一体两面。没有铁腕的柔肠是纵容,没有柔肠的铁腕是冷酷。真正的教育者,是让规矩有温度,让爱有边界。
四、聚力铸师 以匠心淬炼育人铁军
一所学校的腾飞,从不是一人之功。陈学勤求贤若渴、唯才是举,抛开出身与偏见,只以品行与教学实力为标准。北大高才生胡朗埋没乡野,他多方奔走引进,后来胡朗获评全国优秀教师,撑起理科教学半壁江山。受家庭成分束缚的李顺铭,旁人避之不及,唯有他力排众议调入县中、委以重任。短短数年,一批骨干师资齐聚校园。
20世纪90年代,“大锅饭”弊病凸显,陈学勤率先推行精细化实绩考核,以教学成效划分等级,直接关联岗位调整。改革触动利益,非议纷起,但他咬牙坚守——对教师的严,本质是对寒门学子的负责。
严管之外,他处处体恤教职工生活之艰。县城住房紧缺,他奔走各部门,为教师一处一处解决宅基地,消解后顾之忧。校园里每个深夜,校长办公室的灯火总是最后熄灭——全校师生都心知肚明,无论大事小情,找到校长,就有回应,就有担当。
在陈校长感召下,一支育人铁军逐步成型,并肩托举山区少年的求学梦想。一名优秀校长真正的力量,在于点燃同行者心中的星火——教育传承的本质,便是初心与热爱相互点燃,让育人信念生生不息。
五、薪火永续 以一生躬耕立时代丰碑
二十余载深耕,盂中累计培养两万两千余名毕业生,高考达线率常年稳居山西前列,数十名学子叩开清华、北大。1977年高考恢复首年,全县仅录取三十人,盂中独占二十二席。学校斩获数百项省级荣誉,成为全省普教战线一面耀眼的旗帜。陈学勤获评“全国教育系统先进工作者”。然而,再多的荣誉,也敌不过岁月流年。
2022年5月8日,先生溘然长逝,享年八十六岁,被追授“治学功臣、师教典范”。弥留之际,他拼尽余力留下三字遗言:“多劳动”。寥寥数字,道尽一生勤勉实干的生命底色。一组组冰冷的办学数据背后,是无数农家子弟凭一纸录取通知书,挣脱世代务农的宿命,改写个人与整个家族命运的滚烫人生。

后人借四句诗勾勒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重整校园,是“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深耕育人,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桃李芬芳,是“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风骨长存,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近四十载讲台耕耘,我终于读懂教育最本真的内涵:它不是楼宇的堆砌,而是生命照亮生命的温暖传递。当年陈校长在盂中校园点亮的灯火,穿透群山,照亮那个踉跄前行的少年;如今我立于高校讲台,又将这份微光传递给一届届学子。灯火未曾更改,照亮的道路却在延伸。
这便是教育朴素而磅礴的力量:不批量制造成功者,而是播撒希望;不强行扭转所有人,而是让每一个被灯火温暖的人,再去点亮更多追光者。
山河恒久,文脉不息。先生虽逝,风骨长存。那盏守灯,依旧在万千盂中学子心底熠熠生辉。学勤,如其名,如其人,如其一生。(作者:山西大学教授 赵建萍;盂县中学61班学生;2026年8月于太原)
值班总编辑:贺文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