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为方法,远方即归途 ——浅析张玉梅诗集《乡愁与远方》

作者 林日新
“所谓远方,不过是乡愁的另一种语法;而所有出发,终将走向回归。”张玉梅在《乡愁与远方》后记中写下的这句话,恰如一枚诗意的钥匙,打开了整部诗集的精神密码。这位扎根杏坛二十余年的中学女教师、心理咨询师,用二百四十首诗作,构筑起一座由蓼水河畔延伸至精神旷野的诗学建筑。她的写作提示我们:乡愁并非固守原地的感伤,而是一种观照世界的方法;远方亦非与故土割裂的逃逸,而是携带根脉的再出发。
第一辑“故土·根脉”奠定了全书的基石。作者的故乡在蓼水河畔,她的乡愁从蓼水开笔:那里有至爱的亲人、快乐的童年,有熟稔的雪峰山、村庄、母校,还有养育她的南瓜、苦瓜和辣椒,有“风的情话”,也有带着“玫瑰与血”的“伟大的爱情”。张玉梅的笔触从不凌空蹈虚,她深谙“以物载情”的诗学伦理。《蓼水谣·火柴光》以一盒火柴勾连起整个故乡的记忆光谱:火柴厂的松香与硫黄“发酵”成小镇脉搏,姨妈眼角的“透明花”与姨父包饺子的“圆满月亮”构成亲情最素朴的注脚,油墨渗进掌纹便“蜿蜒成蓼水的支流”。诗人将宏大的乡愁锚定在掌纹这一最私密的肉身坐标上,使怀念获得了可触的体温。而《柴门里的老黑》更见匠心——一条土狗“站成最后一块会喘息的界碑”,电梯井的金属声与犬吠叠合,都市深夜蹲下却只接到“快递来的槐树阴影”,乡愁在此被现代生活切割成可邮寄的碎片。诗人以狗为镜,照出故乡如何被留在柴门之内,而游子的乡愁,不过是在城市噪音里辨认一声早已回不去的犬吠。这种“以小见大”的意象经营,使张玉梅的乡愁书写摆脱了空洞的抒情套路,获得了人类学式的质感。
第二辑“行吟·远方”将视角从回望转为前行。她读大学时便离开故土,后来又在“远方”工作,女子亦有远方志,笔下的“远方”却从不与“故土”构成简单的二元对立,而是彼此渗透、相互生成。《铁轨上的时间简史》站在生锈的枕木上听1840年的汽笛,把木柴取火、蒸汽熨平地理、电流中游弋神话三代动力铺展为一部可触摸的时间简史——远行不是割断来路,而是把文明的负重带上。末句“把晨雾纺成发光的铁轨”堪称全书的诗眼:乡愁如雾,却被纺成向光的路,离乡的怅惘遂化为笃定前行的勇气。《站台的慢镜头》则定格转身一瞬,“你的目光是晚点的列车,缓缓驶入我余生空荡的隧道”,离乡的路并非一路向前,而是把故人的目送铺进未来的空洞里。两首诗一宏阔一幽微,共同道出当代离乡者最真切的生命经验:远方拓展了灵魂的边界,故土赋予了立身的底气。

第三辑“心灯·哲思”将“远方”从地理范畴推向精神纵深。身为教师与心理咨询师,张玉梅善于把枯燥的杏坛生活写出诗意。《放榜时分》以“秒针长出荆棘”“呼吸结成霜”写等待的煎熬,又以母亲眼角“碎花”、父亲手掌“震落陈年风雪”折射十二年寒窗的重量;最动人处在第三节,折纸飞机试航九月者与包泪种茉莉者并置,诗人不判高下,只写青春各自出航——“所有的结局都是待续/所有的答案都在路上”。这种不居高临下的教育诗学,正是其教师身份与诗人敏感的结合。《教师节感怀·致园丁》末句“站在省略号中间/站成一座发芽的纪念碑”更见哲思:省略号是未竟岁月,发芽是生命延续,学生便是老师未完的作业与春天。
第四辑“诗韵·流年”回归日常草木,在橘子和晨露间安放诗心。她的心思细腻,目光敏锐,一树一草、一场一景都可成诗,一鸟一石、一风一雨皆成诗语。《橘颂》把屈原传统请下书斋,栽进新宁枝头,“大红袍”以脐眼为印签蜜的契约,短衫褶皱里藏着《楚辞》的甜度,末节“每一瓣都是可以咀嚼的故乡”将乡愁写成可尝可寄的实体。《叶尖上的晨露》则把乡村清晨写成可听的音乐厅,阳雀啄破天幕,布谷声在拖拉机金属反光里“碎成钢蓝色的音符”,末句“露珠里倒悬整个世界/正在叶尖上练习危险的平衡术”将微小之物升为宇宙容器与脆弱隐喻——这种从一粒露看见星空的观物方式,正是张玉梅诗歌最可贵的品质。
通读全书,一条清晰的精神脉络浮出水面:故土赋予人立身的底气,远方拓展灵魂的边界,乡愁不是困守过往,远行也绝非无根流浪。张玉梅以女性特有的细腻与教师职业淬炼的洞察,将个体记忆锻造成一代人共有的精神印记。她的诗行间飘着柴火灶的炊烟,回荡着打谷机的轰鸣,沉淀着腊月腌制的乡愁,却又不囿于私人化的小情绪,而是精准捕捉了城镇化浪潮下乡愁成为一代人共有精神印记的时代处境。正如周伟在序中所言,她“用文字为我们留存了一个正在消逝的乡土中国”。
“诗在,情在,真在,美在,心在,生命在。”张玉梅以素简之心、诗韵之美,在故土与远方之间觅得属于自己的诗意栖居。这部诗集告诉我们:乡愁是一种方法,教我们从一枚橘子看见一条江、一部经典和一个故乡;远方是一种归途,所有出发终将携带着根脉走向更辽阔的精神原乡。
值班总编辑:贺文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