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人：郭凤屏

当多数乡土写作要么陷入刻意美化田园的“怀旧滤镜”，要么掉进刻意渲染凋敝的“苦难叙事”陷阱时，王胜之的《苇杭散记》像一叶顺着河汊漂来的苇叶，没有多余的装饰，只贴着川北乡野最真实的脉搏慢慢晃，载着读者趟过半个多世纪的时间洪流，重新触摸那些已经在现实里模糊、却在记忆里烫得发烫的生命印记。书名取“一苇杭之”的典故，“谁谓河广，一苇杭之。”无法割舍之处，终究是这方寸之地。本身就暗含了作者的写作态度：他从不是站在对岸围观故乡的访客，而是攥着记忆当船桨，一步步往已经远去的旧时光里渡，把个人经历与民间根脉拧成一股结实的绳，牵起所有远离故土的人心里那根最软的弦。

     翻开《苇杭散记》，满是细腻鲜活的乡土日常，文风清雅绵长。 城市不断扩张，人们奋力奔赴繁华，却在多年后怀念曾经想要逃离的乡土。可时代变迁之下，故土风物、故人身影早已不复当年，故乡终究只能留在记忆里。 田埂溪流、山野月光、石缝甘泉、田间虫鸣，还有邻家姑娘、授业恩师、下河捉鳖的童年趣事、家中宽敞大院……细碎平凡的日常，在王胜之笔下变得温润动人。《苇杭散记》是“罗家河之子写给故乡的温柔颂歌”，浓烈绵长的乡愁藏在淡淡文字里，依靠刻骨铭心的故土记忆，让消逝的岁月在纸上重获新生。

 王胜之深耕民间乡土，走访回忆儿时听闻的山野传说，将清风坝神话等故事完整收录书中。 作为扎根深圳三十余年的教育工作者，王胜之的乡愁，也是一千八百多万深圳人的集体心声。这座容纳五湖四海奋斗者的城市里，每个人身后都藏着一座回不去的故乡，藏着独属于自己的山野、田园与童年。《苇杭散记》跳出单纯的个人怀旧，将个人乡愁上升为所有异乡人的精神共鸣。 从三尺讲台到一纸散文，王胜之用半生时光，一边耕耘深圳教育沃土，一边打捞遗失的故乡记忆。 

  翻开上半卷的“追梦黄碟”，扑面而来的不是千篇一律的“乡愁咏叹调”，而是作者从一开始就毫不回避的核心命题：回不去的故乡，本质上不是地理坐标的消失，而是附着在土地上的所有活的细节，在城市化的浪潮里悄无声息地散了。每个人身后都藏着一座回不去的故乡，藏着独属于自己的山野、田园与童年。《苇杭散记》跳出单纯的个人怀旧，将个人乡愁上升为所有异乡人的精神共鸣。书中既有对故土风物的眷恋，也有对乡土民俗、民间传说的抢救式记录；既有普通人面对故乡消逝的淡淡感伤，也有回望根源、不忘来路的从容豁达。

罗家河是王胜之整个童年记忆的原乡， 因亭子口水利工程蓄水沉入水下。他没有把这里塑造成世外桃源，反而坦诚地写如今站在这片的土地上，已经找不到半分少年时的痕迹：当年罗家河做出选择，舍小我而顾大我，罗家河的牺牲变成了五谷丰收，变成了千家万户的光明，政府对移民也做了妥善的安置，这个现实是必须接受的。但是，对作者来说，迷惘和感伤也是无法避免的。毕竟那里不仅曾经有过生我养他的土地，有过淳朴善良的父老乡亲，有过小时候的自由快乐的童年，更有过美丽神奇的故事和传说，大水汤汤，不仅淹没了土地房屋，淹没了花草树木，淹没了童年，更淹没了故事和传说。但王胜之的书写没有停留在空泛的哀叹里，作家由一己之痛，扩写到时代变迁之下乡土消逝的普遍境遇：现代化浪潮滚滚向前，无数乡村在时代进程中悄然迭代，风物湮灭，故人离散，口耳相传的民间记忆，把那些闪着光的记忆碎片铺展开，让读者能实实在在摸到那个曾经活过的罗家河。

“麦田里的读书声”是属那个年代罗家河少年的共同听觉遗产：一排土木结构的瓦房，背靠后面的徒坡，面朝前面的徒坎，一棵挺拔高大的洋槐树紧贴教室前面，擦着屋檐屹立于中央。瓦房用木板分隔出几间教室，教室前面搭个木架，架块木板，涂成黑色，成为黑板。麦收前的初夏时节，半大的孩子们逃了半天的农活，趴在齐腰高的麦垄边，就着桐树筛下来的碎光影念课本，风刮过麦浪发出的沙沙声混着走调的朗读声，飘得比田埂还远。没人能说清那些半懂不懂的字句到底落进了哪个孩子的心里，但那片麦地里传出来的声音，成了后来所有走出罗家河的人辨别故乡的密码，时至今日，王胜之在城市的教学楼里听到楼下风刮过梧桐的声响，还总能恍惚以为那是当年混着读书声的麦浪在响。而“秋千上的年””更是把乡土新年的那股子野气写得活灵活现：罗家河的年从来不是大鱼大肉的宴席，是全村人凑在打谷场上扎起的三四米高的老秋千，少伙伴们排着队聚在一起，力气大的能把秋千荡到和场边老槐树的树梢齐平，棉袄的前襟被风灌得鼓鼓囊囊，荡了秋千，就感觉实实在在过了年。至于杨村那几棵活了几百年的柏树，更是整个罗家河的精神坐标。

如果说上半卷的书写是过往个人记忆的深处挖，下半卷的“幽兰遗声”就是往乡土文明的根脉里扎，王胜之没有把自己的笔触局限在个人的悲欢里，他把散落在乡野间代代口传的故事打捞出来，让读者看见藏在罗家河背后，绵延了上千年的民间生命力。所谓“风水宝地罗家河”的传说，完全跳开了俗套民间故事里风水先生点化的套路：相传最早逃荒到罗家河的罗姓先人，经其收留许仙人指点，在此地开垦荒地，广辟良田，风调雨顺，当年就大获丰收，后富了，则忘恩负义，导致家族频频出事，最终衰落。王胜之在故事末尾特意补了一笔：留下一句话，六十年一转，风水还会回来。给后来的人留下一个念想。而“小凤乖张结奇缘”的观音坛传说，“九重石镇黑天王”的二郎婆河的传说 ，“石门山下蹦崩山坪”石门山的传说等等书中的传说里没有帝王将相，没有神仙下凡的奇遇，所有的主角都是乡野里最普通的婆婆、丫头、逃荒人，这才是乡土最动人的地方：那些看起来玄乎其玄的神异故事，内核全是祖祖辈辈与土地共处、与灾难对抗的真实经历。

《苇杭散记》突出的价值，就是它强烈的文化自觉。当老一辈讲故事的人渐渐逝去，那些依附于山川风物的民间传说、民俗智慧随时可能湮没无闻。作者以学者的严谨、赤子的虔诚，抢救整理川北口耳相传的故事传说，把乡土伦理、民间想象、地方俗语收纳进散文文本之中。山水不再，传说存于纸上；家园沉没，文明留于笔墨。这让散文集超越个人回忆录的范畴，成为一份地域民间文化的纸上档案，实现文学审美与文化保存的双重价值 。

《苇杭散记》正是如此，从一段童年往事、一处乡野风物、一句乡土俗语，窥见时代的发展与人文的更迭。它告诉我们：写乡土，不止写山水秀美，更写时代进程中的乡土记忆与文化留存；写个人回望，不止写思念情愫，更写时代变迁里普通人的生命印记与精神归处。以小我窥见大时代，以笔墨承载大情怀，这就是新时代散文应有的格局与高度。《苇杭散记》极具文化自觉，他在书写乡土日常的同时，悉心打捞民间传说、乡土俗语、民俗文化，将地域人文、乡土文脉、民间智慧融入散文之中。

书中前半卷“追梦黄蝶”，回望个人成长与故土人事；后半卷“幽兰遗声”，更是承担起抢救民间文化的使命，把二郎射日、小凤招亲、鲁班师徒的山野传说，乡野俚俗、地方典故一一笔录留存，把即将随风消散的口传记忆固化为纸上的文明遗存。个人的怀旧，升华为对地域文脉、乡土文明的守护；个人的乡愁，成为一代迁徙者共同的精神镜像。

《苇杭散记》全书二十八篇，没有宏大的叙事，没有炫技式的修辞，全部扎根川北罗家河那一片已经被库区淹没的故土记忆。王胜之就像坐在你对面的老乡，慢悠悠给你讲他记得的人和事，讲他听过的老故事。他没有消费乡愁，也没有刻意煽动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那些快要被时间冲没的印记一一打捞上来，拼成一叶小小的苇舟，载着所有回不去故乡的人，随时能顺着记忆的河，渡到那个风刮麦浪、秋千晃荡、消失了的老柏树的旧时光里去。

书评人简介：郭凤屏，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山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兼副秘书长，中山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组稿：王光兴 洪新爱 叶小兵）（责任编辑：王光兴）

                                                                                                                              值班总编辑：贺文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