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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作家短篇小说之四 《搭 档》

早报文学 2026-06-11 13:03:16 中国早报责任编辑:王光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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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邹中海

邹作家成名是在四十五岁以后。那年,他的诗歌《粮仓九章》意外斩获省级大奖,是当时唯一获奖的诗人。

 

在此之前,他在文学的荒原上跋涉多年。写过乡土,写过城市,写过那些在时代夹缝里挣扎的小人物。稿纸堆了半人高,发表的文章却寥若晨星。妻子笑他是一头倔驴,明知道前面是墙,还要把脑门往墙上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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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辩解,只是写。这次获奖,让邹作家扬眉吐气,也攒下了些名望。他迅速拉起一支队伍,建起一个文学群。但毕竟只有几十个人,正所谓“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几十个人的群里,派系林立,矛盾重重。邹作家是群主,最不喜这种风气,只好拼命当和事佬,时不时插科打诨调节气氛。时间久了,便有人看不惯,一股股火向他扑来。

 

邹作家生性温和,格局也大,从不与人红脸。可在文人的圈子里,温和有时候会被视作软弱。他说想搞个文学专栏,马上有人跳出来说他满嘴跑火车;他说想组织一次线上朗诵会,立刻又有人冷嘲热讽,说这是哗众取宠。这些人未必是坏人,但仿佛天生长着反骨,不管别人说什么,先唱个反调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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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作家一向和和气气,遇到这些反对的声音,便耐着性子解释。可人家根本不买账,往往适得其反:解释一遍,人家顶回两遍;解释两遍,人家又甩出三句。一来二去,邹作家的话便悬在了半空,不上不下,像一件没晾干的衣裳,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群里其他人看着,有的沉默,有的私下替邹作家不平,但谁也没有当面站出来。文人的圈子就是这样,怕得罪人,怕引火烧身。

 

邹作家很是苦恼。他建群本是想诚心结交文朋诗友,没想到搞得如此狼狈。他想把那几个人踢出去,又怕落人口实,说容不下不同意见。圈子只有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为了个虚头巴脑的群,得罪现实中的人,多不划算。他想,或许放弃才是最体面的退场。

 

直到那天晚上。群里又有人开始一唱一和,煽风点火。

 

这时,一个叫“放飞”的群友站了出来。她发了一段话,不打折扣,不留情面,一字一句驳斥那几个惯于唱反调的人。逻辑清晰,言辞犀利,像快刀切西瓜,咔嚓一声,清清爽爽。那几个惯于抬杠的,竟瞬间哑了火。

 

邹作家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好一会儿,心里暗呼一声“女侠!”

 

他对放飞并不了解。虽然是他的群,但很多群友都是文友拉进来的。他点开放飞的头像,是一张气质高雅的中年女性照片,雍容大方。他又翻进她的朋友圈,多是读书心得和朗诵片段,声音好听,文字讲究。他没犹豫,迅速加上了放飞的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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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飞回得很快。邹作家说:“放飞老师,谢谢您!”

 

“邹老师不必客气,有些人就是不可理喻。您做的是正事,不该受这种闲气。”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邹作家看了两遍,心里暖烘烘的。他是教师出身,后来辞职下海经商。商场远非三尺讲台可比,社会远比学校复杂。尽管他待人温和,信奉和气生财,但单纯善良的他折腾多年,也仅够温饱。平日里受够了家人的数落和同行的白眼,这才一头扎进文学里寻找慰藉。

 

从那以后,两人的交流渐渐多了起来。他发现放飞这个人不简单:谈文学有见地,论世情有分寸,聊起生活琐碎,也透着一种让人舒服的豁达。

 

邹作家内心敏感,别人对他好一分,他便记在心里十分。他欣赏放飞,不只因她替自己挣回了颜面,更因她身上有种最珍贵的东西——正气。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方正,不因时移世易而改变。

 

“我们要不要搭档组个文学团队?”某天,邹作家终于把这话说出了口。此前他犹豫了许久:自己在底层摸爬滚打,经济是硬伤,怕虎头蛇尾,更怕那些唱反调的人看笑话。

 

放飞许久没回。邹作家忐忑不安,以为自己的冒失惹她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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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天,放飞才回复,说家里有事刚看到微信。她发来一个笑脸:“好吧,我试试看能不能胜任。”

 

就这样,他们成了搭档。邹作家后来回忆,总觉得这场景像极了年轻时看过的武侠小说:两个素不相识的高手在茶馆偶遇,三言两语便知是同类,于是拱手一笑,结伴闯江湖。他是古龙迷,最爱李寻欢的“回旋飞刀”。

 

当然,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捡到的不是一个帮手,而是一座靠山。

 

搭档之后,邹作家才见识到放飞的真本事。她不只是会写,还精通编辑。一篇乱七八糟的来稿到了她手里,三下两下便能理出头绪,该删的删,该改的改,该调换顺序的调换顺序,整完之后,文章像重新活了过来。她还会朗诵,声音温润如玉,咬字清晰准确,一篇平淡的文章经她一读,立刻有了颜色和温度。她更擅统筹,群里数百号人,谁擅长什么、谁最近状态如何、谁和谁有过节,她心里有本明细账,安排得妥帖周全。

 

邹作家曾感慨:“你一个人顶一支队伍。”

 

放飞笑了笑:“邹老师过奖,我就是做惯了。”

 

这话不是谦虚。后来邹作家才知道,放飞的本职是长江一所大学的医学教授,教了二十多年书。而她的另一个身份,是九里河文学社的掌舵人。那个文学社规模不小,会员遍布全国,她一个人撑着,从组稿、编刊到外联,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已坚持多年。

 

一个医学教授,能把文学社团打理得井井有条,听起来不可思议。但了解放飞之后,邹作家反倒觉得顺理成章——她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认真。教书认真,办刊认真,就连回一条微信消息都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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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真的人,走到哪里都是稀缺的。有了放飞这个搭档,邹作家的事业像装上了两个轮子,跑得又快又稳。

 

他们合作创办了一份文学院刊,定位高雅、纯粹、不媚俗。这定位在流量为王的时代多少有些不合时宜。有人劝他,要做就做大众爱看的,标题要惊悚,内容要煽情。邹作家摇摇头,说那不是他想做的。

 

放飞支持他:“宁做清贫的精品,不做富足的垃圾。”这话糙,理不糙。邹作家想。

 

创刊号发行那天,放飞二话不说,带头捐助了一千块钱。一千块不算多,但对于一份毫无收入来源的纯文学刊物而言,这份心意重如千金。纯文学难变现,每期编印发的成本,全靠他和几个核心成员东拼西凑。放飞这一千块,不只是钱,更是一种态度。

 

邹作家在群里郑重致谢。放飞回了个笑脸表情,什么都没多说。

 

院刊办起来后,反响出乎意料地好。稿件从全国各地涌来,有名家,有新秀,有退休老教师,也有在读大学生。两人一期一期地编,一期一期地发,图文并茂,制作精美。邹作家用词不妥,放飞会悄悄改过来,也不声张;放飞编的版式有瑕疵,邹作家会重新调整,也不邀功。两人之间有种不必言说的默契,像配合多年的老搭档,而非相识几个月的网友。

 

除纸刊外,他们的网刊也势如破竹。短短数月,编发数百期,阅读量节节攀升,迅速稳住阵脚。那些最初唱反调的人,这会儿也都闭了嘴。不是被放飞吓住了,而是成绩摆在那里,影响力说话,谁也挑不出毛病。

 

邹作家常深夜编完稿,对着屏幕出神片刻。他想,自己走了二十年的路,弯弯绕绕,跌跌撞撞,原来老天早把最好的搭档安排在了这里。

 

日子一天天过,刊物一期期出。

 

到了第五百期,邹作家想搞个线上庆祝活动。放飞说好,随后一个人包揽了策划、主持、朗诵、场控几乎所有工作。活动那晚,群里热闹得像过年,大家纷纷上麦,读诗、唱歌,气氛好得不像一群素未谋面的网友,倒像老街坊聚在一起。

 

邹作家发言时,说到动情处,声音有些哽咽:“文学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从黑发走到两鬓斑白,从满怀希望走到绝望,又从绝望里走出来。走出来,是因为遇到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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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是放飞。放飞没有接话。她在群里发了一首自己朗诵的诗,是汪国真的《感谢》:“让我怎样感谢你,当我走向你的时候,我原想收获一缕春风,你却给了我整个春天。”

 

邹作家听了,没再说话。有些话,说破了反而轻了。

 

日子不全是光鲜的。放飞的身体出了问题。长期伏案编写,让她落下了严重的颈椎病。这病不发作像没事人,一旦发作起来,天旋地转,恶心呕吐,胳膊都抬不起来。医生叮嘱她多休息,少低头,少用电脑手机。可刊物不能不编,稿子不能不审,群消息不能不看。

 

邹作家知情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劝她少操点心,多养身体,编审工作自己可以多分担。放飞嘴上应着:“我是医生,会调理好的。”可到了出刊的日子,她又准时把编好的稿子发了过来。

 

“ 你看看这段改得行不行。”她发来语音,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刻意压制的疲惫。

 

邹作家打开文件,逐字逐句看完。编得好,改得好,挑不出毛病。他打了几个字想发,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想说谢谢,想说辛苦了,想说你就不能歇歇吗。但最后全都浓缩成了这一个字。他知道,放飞不是那种需要反复道谢的人。她做这些,不是图谁感激,而是觉得这事值得做,这个搭档值得帮。她认的是情,重情重义,就这么简单纯粹。

 

到邹作家写下这篇小说时,他们的刊物已发了一千多期。一千多期。这个数字说出来,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办过网刊的人都知道,能坚持百期已是凤毛麟角,一千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一天,都得有人守在电脑前,读稿、选稿、改稿、排版、校对、发布。一天都不能断,因为断了,读者的期待就落了空。

 

邹作家做到了,放飞也做到了。准确地说,是两个人带领团队做到的。如今已颇具规模,自成一派。

 

他们依然是搭档,依然是好友,依然会在深夜里为了一个词究竟用“的”还是“地”讨论半天。他们之间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误会,没有决裂,没有狗血剧情。他们的故事太平淡了,平淡到说出来都不像小说。有人想挑拨离间,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共同的追求,早已将信任焊接得严丝合缝。

 

邹作家知道,放飞也知道,这世间最难得的东西,就是信任。他们都不会透支这份信任,只在平淡里藏着、护着。他们的相遇,是可遇不可求的缘,而这个“缘”字的写法,恰恰就是信任。

 

邹作家想,一个医学教授,拿起手术刀又拿起笔,为一个素昧平生的作家编了一千多期杂志。而自己,只是一个文学中年,在人生最黯淡的时刻,遇到了一双递过来的手。他想到了鲁迅、沈从文、郁达夫、汪曾祺、卞之琳、茹志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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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本身,就是最好的故事。

 

窗外起了风,邹作家放下笔,给放飞发了一条微信:“最近颈椎好些了吗?”

 

过了几分钟,那边回过来:“好多了。下期稿子我看过了,有几篇不错,回头发给你。”

 

邹作家望着屏幕上的字,喉结动了动,终是没再回。他将手机轻扣在桌上,转身时,风正掠过窗外的梧桐,满树叶子簌簌作响,阳光漏下来,碎金似的跳在他的稿纸上。

 

这世上的相遇,大约都是有缘由的。有些人迎面走来,擦肩而过,从此再无交集;有些人只是在人群里多看了一眼,便再也放不下彼此的名字。正如他与放飞,不止是搭档,更像是兄妹。(写于2026年6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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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值班总编辑:贺文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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