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苏州艺圃记（散文）

           湖北：    宋怡

岁在丙午，序属孟春。江南的寒意还未完全褪去，料峭的东风里已隐约透着几分温润。我与二三旧友，相约去寻访深藏在苏州古城阊门巷陌深处的艺圃。

行至四十不惑，逛园林的心境早已不复年少。少时偏爱拙政园的宏大、狮子林的奇巧，执着于一眼可见的盛景；如今却更钟情于艺圃这样隐于市井、不事张扬的所在。穿过喧闹的街市，拐进蜿蜒逼仄的文衙弄，两旁是斑驳的粉墙黛瓦，脚下是人潮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青石板。一行人拐入个平平无奇的巷弄，就在不经意的一次抬眸间，艺圃那扇古朴园门豁然显现，仿佛一道时光的门扉，跨过去，便叫人一步踏入了四百年前的江南旧梦。

艺圃之美，不在于雕梁画栋的繁复，而在于一个“静”字，更在于一种洗尽铅华后的质朴与疏朗。入园伊始，一道白墙便巧妙隔断视线，有一种曲径通幽的意境和留白的意趣。几树枯枝作景，一蓬绿竹写意，未入深园，心已先被这清简景致触动，生出几分悠然与期许。绕过白墙，视线豁然开朗，一泓清池居于园中，池水向东南及西南两角延伸出水湾，两座古朴的石板桥横跨其上，将水面切割得极富层次。我们沿着池岸徐行，脚下石径高低起伏，时而贴近水面，时而隐于竹影，与澄澈池水、嶙峋假山相映成趣，风过竹梢，影落池面，动静之间，皆是诗情。

行至乳鱼亭畔，这座明代遗构的古亭造型简洁古朴。亭顶十二瓣莲花藻井，象征“出淤泥而不染”，暗合园主袁祖庚罢官归隐、不恋官场的心境相契。我们凭栏而立，看池中锦鲤穿梭于水草间，尾鳍轻扫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恰有“鱼戏莲叶间”的悠然。乳鱼亭是江南现存唯一一座饰有彩画的园林建筑，那夔龙纹饰彩画带着商周青铜器的古意，历经百年风雨侵蚀，色彩虽有淡褪，但每一笔都藏着岁月的沉淀。

移步延光阁，这是艺圃的标志性水阁，临池而建，通透雅致，凭栏远眺，视野极佳，园中景致尽收眼底。我们在此落座，点上几杯碧螺春，沸水冲泡间，茶香袅袅升起。融融春日里，阁里多是来看园子赏景的本地人，自带茶食铺满一桌，谈笑间中夹杂着吴侬软语，别有一番闲趣。透过花窗望去，园中景致错落如古画。此时虽无盛夏的荷花与紫薇，也无深秋的红枫，但冬末春初的艺圃自有一番清冷孤高的韵味。墙角石缝间，几株书带草破土而出，嫩绿得让人心生怜爱。假山上的几株老梅，此刻恰好翩然于镂空的窗框之中，枝桠遒劲，疏影横斜，枝头一抹灵动的鹅黄，与粉墙黛瓦构成一幅绝美的写意画。

坐在阁内，我不禁想起艺圃的历代主人。从罢官归隐的袁祖庚，到以香草喻高洁的文震孟，再到寄托孤忠之志的明遗民姜埰。他们皆是历经世事沧桑，却始终坚守本心的君子。他们将自己的风骨与志趣，种进园中砖瓦草木，将这座小小的园林，升华为精神的栖居地。这或许就是我们这般不惑之人，对艺圃如此着迷的缘由——半生风雨，世事浮沉，生活纵然不易，满身疲惫，却总要有这样一处清雅之地，安放心底的柔软与坚守，寻得一份从容与安宁。园林之美从不在“新奇”，而在山水、草木、亭台，编织出独一无二的时空叙事，藏下主人的心境，也容纳访客的心事。

穿过响月廊，脚步声轻缓。从思嗜轩到爱莲窝，再到东莱草堂，每一处景致都小巧雅致，每一处景致都藏着主人的情绪与志趣，或寄情山水，或明志守心，或闲享清欢。我们漫步其间，也只说说近况，聊聊趣事。看着好友们被茶香与美景浸润得舒展的眉眼，我忽然明白，园林在我眼中不止是园林，更是一种当时携手处的记忆。这份同看的缘分，比满架的花香更为珍贵。

离开艺圃时，夕阳的余晖洒在粉墙上，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回望那座藏在深巷中的小园，它恍若时空静置的一角，我来这里卸下满身尘嚣，都带走了一身的花香与满心的宁静，留下一段与江南、与时光、与挚友相伴的温柔回忆。

                                                                                                                                 值班总编辑：贺文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