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人 书 印 象
作者/闰 霖
小人书,连环画的俗称。可能是因为书的开本小、画幅小、画面里的人物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环画被叫作了“小人书”。看似不起眼的小人书,却好像一个无言而忠诚的朋友,默默陪伴、温润了我几乎整个人生。

我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从小就喜欢小人书,上学前就对小人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住在院子里的很多人家大多家境不宽裕,大人们还是偶尔挤出钱购买些许小人书,希望小孩子们能够从中获得教益,有利于身心健康。而我家,则是文化水平不高却酷爱绘画艺术的父亲,偶尔会买一些当作参考资料。这使我有幸在儿时就见到了《野火春风斗古城》《渡江侦察记》《林海雪原》以及电影剧照版的《英雄儿女》等小人书。当时年幼无知的我还无法懂得,仅仅这四本小人书,就反映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等不同时期厚重的中国革命历史,也不知道其中竟有顾炳鑫、罗兴等大师的代表作品和中国电影史上的经典之作。让我倍感遗憾的是,这些书还有以后见到的等很多书,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的手、经受了怎样的磨砺,大多呈现为无封面、无封底、无从得知书名的“三无”状态。有一本外国题材的小人书,说其命运多舛毫不为过。那个年代,尽管生活在城市里,可是很多人家的生活方式还带有明显的乡村印迹,所用寝具不是床,而是土炕。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大哥休息在家打扫卫生,从土炕里往出掏灰,竟然掏出了一本已经烧得面目全非、所剩无几的小人书。从残留的、边缘已经焦黄的书页上,依稀可以辨析出是一个外国青年农民反抗恶霸土财主的故事,主人公身着紧身衣裤、张弓搭箭的英武形象深深印在我脑海里。据说是和我们住在一起的伯父,因为担心这本外国题材的小人书在那个特殊年代被当成毒草,给家里带来灾祸,而将其付诸一炬。我不止一次地胡思乱想:是不是烧了很多本,才使得夹在中间的这本能够残留一部分?如果一本不烧,我又能看到多少小人书啊。由于品相残缺,也因为我不懂得爱惜,这本书终究随着岁月的流逝不知所踪了。在我幼稚而曾经一度寂寥的思想里,曾经把小人书作为院里不同人家的标志——我家的是《渡江侦察记》和《英雄儿女》,隔壁姓冀的婶婶家是样板戏《红色娘子军》和《智取威虎山》。有一天傍晚,感冒了,发烧,头痛,浑身乏力。妈妈还没有下班回家。手足无措的爸爸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从邻居家借回了那册《智取威虎山》给我。这本书的开本较大,平时借来看的时候就喜欢得不得了,此时看到封面上威风凛凛的杨子荣近在咫尺,身上的种种难受劲立马减退了很多。谁会相信,小人书居然可以缓解病痛。住在院子最里边一个姓苏的叔叔家的标志是《东郭先生》和《鸡毛信》。除了小人书,他们家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有土炕上的一张小红桌,过一段时间就会有新小人书出现在桌面上,《刘胡兰》《南征北战》《敌后武工队》《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等等,让我羡慕不已。后来听人说,是苏叔叔尝试用小人书对孩子进行学前文化教育,因此经常购买小人书。其实,我受到的学前教育也和小人书密切相关。父亲是个劳模,大部分精力用在工作上,很少顾及家务,用妈妈的话说就是“油瓶倒了也不知道往起扶”。有时下班后为我念小人书上的文字,就成了父亲教我识字、对我进行学前教育的主要方式——一老一少,在炕上斜倚着被窝垛,在透过玻璃窗的夕阳下,老爸用他那独特的语调,慢悠悠地念着:“孙悟空么,一个筋斗云,飞出十万八千里… …。牛魔王么… …”,——没声了。常常是书上的文字没念到一半,劳累了一天的爸爸就睡着了。我不忍心惊扰他,剩下的内容,只有通过“看图识字”的办法去自行挖掘了。

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纯粹的工薪阶层,收入微薄,家里孩子多,各方面支出多,有时候还要接济亲戚,不可能经常买小人书。可我却总有机会看到甚至拥有小人书,我觉得这就是缘分吧。上学前,除了家里为数不多的几本,我可以看到邻居家的,包括邻居借回的小人书,如电影小人书《停战以后》《聂耳》和带有浓重民国画风的《铡美案》《杨志卖刀》等等;二哥在学校运动会上获得的奖品是小人书《智胜敌舰》,后来转化成了我的小人书“资产”;有一次又生病了,昏昏沉沉地躺在炕上,姐姐和二哥借回了《红岩》《神灯》和《铁道游击队》轻轻放在我的枕边;远在内蒙工作的二舅回来的时候,给我买了电影小人书《草原英雄小姐妹》《第八个是铜像》;曾经试图焚书避祸的伯父,以后也为我买了《战斗在北部湾上》《黄继光》;上小学后,同学们会把家里的小人书带到班里,相互交流传看,我由此看到了《杨七郎打擂》《盘丝洞》《假西天》《青山里的宝槽》《海岸风雷》等等很多小人书。最意外而又开心的记忆,是大约在二年级的时候,有一天下午上语文课,一个留着两条麻花辫子的姓李的女老师临时代课,李老师把很多小人书带到课堂上发给同学们看。如此别开生面的 “教学”,让我既感到新奇又欣喜不已,不用惦记作业的压力,无需担心老师的批评,也不需要旁边的同学打掩护,我和小同学们明目张胆、专心致志地享受着小人书带来的欢愉。上初中后,兄弟中第一个参加工作挣工资的大哥,为了让我开阔眼界,增长学识,尽管薪资微薄,还是为我订购了《连环画报》和专门刊载连环画的《富春江画报》。相比单册的小人书,画报容量大,薄薄的一本画报汇集了很多作品,内容包罗万象,画法各有千秋。冯远、戴敦邦等著名画家,甚至顾炳鑫、贺友直这样的连环画大师都在画报上发表过作品,《李自成》《红楼梦》等鸿篇巨制也被改编成连环画刊登上画报。这些都使得画报比小人书翻看起来更加过瘾,解馋。不管是单本独册的小人书,还是万花筒般的《连环画报》《富春江画报》,都凝聚着亲人、长辈对我深切、厚重的关爱和殷切的期望,其中蕴含的思想品德、文化知识、绘画艺术等方面的营养,悄无声息、日积月累、点点滴滴地沁入我内心,如同甘霖滋润我的灵魂,受益之多难以尽数。小人书帮我初步树立起正义感,家里小人书上面目可憎的鬼子、汉奸、土匪,不是被我用铅笔涂了黑脸,就是用小刀划了小口,颇有些嫉恶如仇的意思,只是可惜了一本本无辜的小人书。小人书教我在上学前就认识了很多字,刚上小学时,有的课文老师还没有讲,我就能完整的读下来。这点小“成绩”,很让我得意了一阵子。小人书启蒙了我的美术爱好,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方面的天分,只管把小人书当作教材,虽然是笨拙的“照猫画虎”,时间长了,竟然也能把孙悟空、穆桂英、保尔柯察金等临摹得有模有样。小人书教我深刻认识友谊的内涵。通过和小同学们交流小人书,逐渐扩大了“朋友圈”,拥有了涌泉、建国、建军等很多好朋友。愧对朋友的是,借了涌泉的《杨七郎打擂》和建军的《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一直赖着不还,——实在太喜欢了,喜欢得蛮不讲理。这种伤害朋友情谊的行为,现在想来还经常自责、惭愧不已。这也促使我更加深入思考、领悟友谊的真谛,倍加珍惜友情。

上高中前后,升学与谋生的压力,像大山一样重重摆在面前,压在心上。生长在一个平民家庭,缺少背景,没有什么社会资源,还是少年的我就深深意识到,只有苦学是为自己寻求出路的唯一选择,舍此别无他途,再不能由着性子看小人书了。即便参加工作以后,为了寻求更好的发展空间,为了把握住难得的适合自己发挥的机会,我把全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收藏的那些小人书,只能默默地蛰伏在父亲专门为我做的书箱里和二哥结婚时为我作的小书柜里。和小人书的缘分,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下了暂停键,这是一个持续了几乎二十年的漫长的暂停。白云苍狗。岁月踩着不变的步伐向前行进。时光荏苒中,我家的住房从平房搬进楼房,再不用睡土炕了;我的工作岗位从热火朝天的基层企业变成激越昂扬的共青团,再变成凝重庄严的行政机关;儿时常去的新华书店由普通的二层楼变成了高耸的大厦,书店里的小人书从品类多样到寥寥无几,直至不见踪影;我由一个早识愁滋味的懵懂少年,成为一个心态平和淡然的中年。身边的一切都在发生变化,唯有心爱的小人书,不管世事怎样变迁,象随风入夜的春雨,一如既往地不时潜入梦中,用丰富生动的情景抚慰我疲惫的身心。在梦里,一幅幅没有色彩的黑白画面象放电影一样活动起来:解放军战士和民兵骑着马在山林间巡逻、守卫边疆,李自成和高夫人在宿营地共商退敌之策,杨家将父子纵横驰骋血染金沙滩… …。新千禧年初夏一个周末的清晨,忽然想起昨夜梦中曾去追寻小人书:在一间落满灰尘的旧房子里,我象深山探宝一样努力找寻小人书,可惜还没找到几本就南柯梦醒了。既然做梦都离不开小人书,何不去现实中的书店看看呢?带着对昨夜梦境的回味与不舍,我信步来到新华书店,刚走进门,就立刻被靠近门口的少儿区吸引住了,这里整整齐齐摆放着一排排崭新的小人书,这可是很多年没有过的情景了。我走近仔细观看,是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再版的小人书。在梦里转瞬即逝的小人书,在梦里难得一见的小人书,毫无预兆、真真切切、琳琅满目地呈现在眼前! 这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是夜有所梦日有偶遇,也算一种梦想成真吧。我强烈意识到,我与小人书之间那个无形的暂停键,顷刻间就要冰消雪融了。就在新千禧年夏季这样一个普通的周末,小人书以全新的面貌重返我的生活。利用业余时间选购、收藏、鉴赏小人书成为我文化生活的重要内容,过去保存的小人书也随着重见天日。进入新千禧年后再看小人书,依然倍感新鲜,依然倍感亲切,依然不觉沉迷其中。少年时有些见过的“三无”状态的小人书,终于从这一时期的再版书中看到全貌,才知道它们的确切书名是《火焰山》《大闹天宫》《李时珍》《火牛阵》《五羊皮》《棠棣之花》《假西天》……等等,其中一本解放战争题材的《两个战士》,我还临摹过其中的画面。弄清楚了我家险些葬身火海的那本书名是《威廉 .退尔》,绘画者陈俭。《威廉 .退尔》是德国伟大诗人和戏剧作家席勒的重要作品,陈俭是擅长表现外国题材的连环画名家。如此珠联璧合的精品佳作,在特定历史氛围下,竟遭至以火焚身的厄运,心下不禁感慨,唏嘘。通过选购再版小人书,过去有些不慎散失的小人书“失而复得”;有些仅有一面之缘的终于“相互拥有”;从未见过的,只要中意,坚决入手。特别让我欣慰的是,终于等到了《杨家将》和《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的再版。在一次小学同学的聚会上,把酒叙旧之际,把崭新的《杨家将》和《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还”到儿时朋友的手上,为自己“赖书不还”的不堪过往深深道歉。而友人“让这些书成为咱们友谊见证”的提议让我感动,让我略有释怀。

少儿时看小人书,很多时候看的是红火热闹,战争题材的《敌后武工队》和《九号公路大捷》曾一度是我的心头最爱。人到中年再看小人书,则深深为小人书思想内容的广泛深远而由衷感叹,为连环画画家们精湛的绘画技艺所折服。小人书的取材从历史军事、文学名著、国家建设等重大题材,到民间传说、爱情伦理、乡村故事等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或恢弘凝重,或鲜活生动。在五十年代,王叔晖先生为配合宣传新中国第一部法律《婚姻法》绘制的《西厢记》,细致入微,毫发毕现,美轮美奂,成为久盛不衰的传世佳作。“四大名旦”之一的陈光镒大师,用飘逸、灵动的线条,在《城濮之战》中描绘出堪比现代“大片”效果的古战场群雄逐鹿的恢弘场景,令人叹为观止。新千禧年出现的连环画出版热潮一直持续至今,这场小人书的饕餮盛宴,满足了我对小人书审美的诸多缺憾,抚慰了内心潜伏的怀旧情结,弥补了对朋友的亏欠,除了愈加感念亲人们对我成长所给予的关爱、支持,基本上如愿以偿了。可我依然会在梦中偶尔与小人书不期而遇,在梦里,梳着麻花辫的李老师带着很多小人书走进教室,在讲台上和善地看着同学们;在梦里,一家大商店楼上、楼下、货架上、货柜内外摆放的都是小人书,我在这小人书的环绕中目不暇接,流连忘返… …
作者姓名:程润林
工作单位:河北省张家口市人大常委会
值班总编辑 贺文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