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生活中的乡土长歌——阎雪君小说中晋北民风民俗的礼赞与思考
作者 昝 伟

阎雪君是位一直关注“三农”的作家。当年他的“农村三部曲”《原上草》《今年村里唱大戏》《桃花红杏花白》,在全国引起反响。特别是《今年村里唱大戏》成为“全国第一部提出并用文学反映的农村集体资产流失问题的长篇小说”。他的小说最先触动人心的往往不是跌宕起伏的情节本身,而是那些嵌在故事骨缝里的民风民俗与乡土生活仪式。这些带着晋北黄土气息的民间习俗,就像土地上皲裂的褶皱,藏着当地人祖祖辈辈的生存密码,也托着阎雪君小说最厚重的底色。

阎雪君是山西大同天镇县马家皂村人,他在《性命攸关》创作谈中坦言:“我们那个村历史悠久,是唐朝建的,风水很好,也很有文化基因和文化底蕴。目前我所写的6部长篇小说,没有一部是离开我们村的,小村庄大社会,有取之不竭的宝藏。”正是这片古老土地,孕育了他全部文学想象的根系。从《原上草》到《天是爹来地是娘》,从《土财神》到《生生不息》,再到最新的《性命攸关》,阎雪君用六部长篇小说和多部中短篇小说,构建了一个以香水沟村(原型即马家皂村)为中心的文学地理版图。这个版图里的每一条沟壑、每一块梯田、每一次庙会、每一场婚丧,都浸透着晋北黄土高原最本真的生命气息。
记得中央电视台和《人民日报》采访他时,记者问他自己的定位是什么?他笑着说:其实他就是一个“四不像”:村里乡亲们说他是个在城里工作的人,城里同事又说他是个来自乡村的人;金融系统的同事们称他是个作家,作家同行们又称他是个银行人。值得特别关注的是,阎雪君主席是中国当代文学中罕见的金融作家——他本人长期在农村信用社、农业银行、人民银行、华夏银行、银保监会、金融监管局等金融系统任职,却始终以乡土文学创作为志业。这种“银行人写乡村”的独特视角,使他的小说天然带有一种金融与土地交织的张力:一方面,他深知黄土地上庄稼人最朴素的生存逻辑;另一方面,他又以金融工作者的敏锐,洞察到资本、信贷、债务如何悄然改变着乡村的伦理秩序。
这种双重身份,让他的民俗书写既有人类学式的细致观察,又有社会学式的冷峻剖析。

婚丧嫁娶、生老节庆,每一项习俗都不是凭空而来的冗余仪式,而是晋北百姓在黄土地上讨生活时,沉淀出的生存智慧与精神纽带,更藏着他们刻进骨血的生生不息的力量。阎雪君本人并非民俗学家,他从不特意停下叙事节奏为读者逐条解释民俗词条,而是让笔下人物在饥饿、情欲、死亡与生存的考验面前,自然而然地遵循这些习俗——就像黄土地上的庄稼,无需旁人特意教导,到了对应节气自然会生长,自然会“该拔节就拔节,该结果就结果”。这种“让习俗从人物行动中自然流淌出来”的写法,恰恰是最高明的民俗叙事。
梳理阎雪君主席的小说不难发现,晋北乡村的生活习俗主要集中在四件大事上:出生、婚庆、丧葬、节庆。这四件事覆盖了人从生到死的全部人生节点,也清晰展现出乡土社会如何在时代变迁中守护伦理、传递温暖。正如他在《性命攸关》创作谈中所言:“因为性命攸关,所以生生不息。”这些习俗,正是晋北百姓在艰难岁月中守护生命、延续希望的智慧结晶。

本文就从阎雪君笔下描写的几类核心民间习俗入手,拆解这些习俗背后的社会文化逻辑与人文内涵,探究晋北地区特有的生存图景与精神世界,感受那份扎根泥土、生生不息的乡土力量。
一、小说中民风民俗的盘点与回顾
(一)生育习俗:添丁进口的喜悦与期盼
1.习俗的原貌与温情
在阎雪君的笔下,生育从来不是冰冷的算术题,而是黄土地上最朴素的生命礼赞。晋北乡村有着深厚的添丁习俗,洗三朝、满月酒、报喜、百日宴等仪式代代相传,每一项都承载着家族对新生命的珍视与祝福。这些仪式不是可有可无的繁文缛节,而是乡土社会确认生命价值、凝聚家族情感的重要纽带。
许多人认为:性命,有性才有命,古人说性命攸关,说明天底下最重要的就是生、生命。阎雪君出生农村,对农村生活有着深刻的感悟,他认为其实人的生死跟土地有着极大的关系:土地少养不起就少生,土地多养得起多生,以地养人。孩子多利大,就以人养地;人的死与土地也有很大的关系:无地活不了,地少活不好,地多活得累,无地死不了,死了也无葬身之地;男女生孩子与土地也有关系:地多,男女在村家里,夫妻生活多,生孩子就多。地少,男女外出,夫妻生活少,生孩子就少。土地被占用无地,村里留守女人多男人少,生孩子更少。体现了贫困给人带来的生存与繁衍的纠结与桎梏。
在《天是爹来地是娘》中,田守义的二女儿田改兰婚后接连生育,虽然家庭负担加重,但每一次新生命的到来都伴随着全家人的悉心照料与深切期盼。小说中借人物之口道出晋北乡村的朴素观念:生儿育女如同春种秋收,是家族延续的自然法则,也是黄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希望所在。田改兰的姑姑田春燕是村里的接生婆,她接生的每一个孩子都被视为家族的珍宝。她常念叨:“女人的地好比农民的田,播种生长合乎自然规律,荒废田地,那才是真正的资源浪费。”这番话道出了晋北乡村对生命繁衍的尊重——生育不是负担,而是土地与生命最本真的对话。
在《生生不息》中,阎雪君借老知青魏仁的视角,刻画了乡村生育观念的时代变迁。从最初因家贫无力抚养,到后来逐步接受新的生育理念,小说展现了晋北百姓在时代浪潮中对生命的重新理解。晋北乡村历来有生男偏好,儿子被视为继承土地、延续香火的依靠,但随着时代发展,这种观念正在悄然改变。小说中,女性地位逐步提升,女儿同样被视为家庭的骄傲与依靠,生育不再是单纯的传宗接代,而是对每一个新生命的平等珍视。
2. 习俗背后的文化密码
从人类学视角看,晋北乡村的生育习俗深嵌于农耕文明的深层结构之中。在传统农业社会,劳动力是最核心的生产要素,多子多福不仅是伦理观念,更是经济理性的体现。一个孩子从出生到成长为全劳力,需要家庭投入大量养育成本,而一旦成年,就能为家庭带来数倍的劳动回报。这种投入产出比,在靠天吃饭的贫瘠土地上显得尤为关键。
然而,阎雪君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将生育习俗简单化为经济账,而是通过丰富的细节描写,展现出习俗中蕴含的情感温度。满月酒上亲友的祝福、洗三朝时长辈的祈愿、报喜时邻里分享的红鸡蛋——这些仪式性场景,构成了乡土社会最柔软的情感网络。每一个新生命的降生,都是这个网络的一次加固与延展。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生育习俗成为晋北乡村生生不息的力量源泉。

(二)婚庆习俗:黄土地上的温情与互助
1. 换亲:困顿中的互助智慧
在阎雪君的笔下,晋北乡村的婚配从不演绎才子佳人的浪漫传奇,而是一道关乎生存的温情答卷,一种黄土地上朴素的活法。
《天是爹来地是娘》中,燕百合与宋小蝶本是串亲的姑嫂。怀揣读书梦的百合因家庭需要,嫁给了小蝶那位腿脚不便的兄长宋根红;而小蝶则许配给百合那位忠厚老实的哥哥燕忠。这正是晋北乡村传统的换亲模式——贫困家庭无力承担彩礼时最现实的选择:两家各有一子一女,互换婚配,省去聘金。书中一句直白的话道尽其中逻辑:“我不嫌你驴丑,你也不能嫌我猪黑。”彼此条件相当,谁也无权嫌弃对方。
这看似是一场交易,实则藏着两个困顿家庭之间最朴素的互助与担当。在晋北乡村,换亲不是个别现象,而是一种被乡土社会广泛认可的婚姻策略。它的背后,是贫困家庭对子女婚配的集体焦虑,也是家族之间抱团取暖的生存智慧。百合的青春、小蝶的自由,虽然被这场婚姻重新定义,但她们在新的家庭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用坚韧与勤劳撑起了日子的希望。百合在婚后学会了操持家务、下地干活,小蝶也在新的家庭里逐渐找到了生活的节奏。她们的故事,不是对封建包办婚姻的控诉,而是对黄土地上女性韧性的礼赞。
2. 拉边套:特殊家庭模式中的人性光辉
比换亲更为特殊的,是晋北乡村在极度贫困中形成的“拉边套”家庭模式。百合的母亲在丈夫遭遇变故后,为了维系这个破碎之家,不得不引入一名男子共同承担家庭重担。后来,百合也经历了类似的人生选择,将母亲的坚韧原样复刻于己身。阎雪君借人物之口点明:“你们这一带确实存在这种叫做拉边套的事实婚姻。”这是晋北乡村在贫瘠土壤中滋生的特殊家庭结构——丈夫无力养家,妻子便另觅一人共同生活,此人便是“边套”。此举虽悖逆传统伦常,但在饥寒交迫面前,家人之间的相互扶持与不离不弃,却闪耀着人性最温暖的光芒。
信用社主任石头与田改梅的故事,将这一习俗中的温情推向了极致。改梅的丈夫为偿还家庭债务赴小煤窑谋生,不幸遭塌方致残。石头不仅将原本用于自己婚事的钱尽数投入医院救其性命,还借款替改梅清偿了催命般的高利贷。他毅然放弃与公社书记女儿的婚约,甘愿背负世俗非议,终生与改梅维持这段拉边套式的婚姻。石头之所以令人动容,并非因其成就伟业,而在于他将自己的整个人生投入了守护乡邻的承诺之中——既是乡村互助传统的践行者,亦是这份温情的守护者。在石头身上,我们看到了晋北乡村最珍贵的品质:重情重义、舍己为人、信守承诺。
3. 习俗背后的文化密码
晋北乡村的婚庆习俗,本质上是一套以家族为本位的婚姻制度。在这套制度中,个人的情感需求让位于家族的生存需要,婚姻不是两个人的私事,而是两个家族之间的联盟。换亲、拉边套等特殊婚姻形式,都是这套制度在极端贫困条件下的适应性变异。
然而,正是这种以家族为本位的婚姻制度,在漫长的历史中维系了晋北乡村的社会稳定。它确保每个家庭都有劳动力、每个老人都有人赡养、每个孩子都有人抚养。在社会保障体系缺失的传统乡村,这套制度就是最底层的“安全网”。阎雪君没有用现代婚姻自由的标准去简单否定这些习俗,而是写出了它们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合理性与必要性,这正是其创作态度最可贵之处。

(三)丧葬习俗:生命最后的体面与敬意
1. 丧礼:再穷也不能省的体面
晋北人送逝者的“送法”,既包含生者对死者的交代,也体现乡村社会最深沉的敬意。晋北乡村丧葬不只是哀悼,更是撑活人脸面、定家族名声的必需,再穷规矩也不能少。
《原上草》中老贫农刘老根去世,儿子即便卖掉仅剩的半袋小米,也要按习俗办足丧事,否则会被全村指骂不孝。但办丧极大加重贫困家庭负担,不少人家办完丧事要还多年外债。这套习俗也藏着生存智慧:核心规矩不变,细节可向生存妥协,比如没钱买不起棺材可先用自己的寿材,凑不出份子可出力抵钱。核心规矩不能破,死者体面离世,活人还要继续生活,这是晋北人从贫困中生出的通透认知,丧礼是维系乡村社会关系的纽带,藏着晋北人对死亡的敬畏,是苦难中磨出的生存章法。
2. 配阴婚:孤魂安抚中的乡土信仰
阎雪君还写了晋北瘰的丧葬习俗——配阴婚,即为去世未婚者找异性死者合葬,安抚亡灵、保佑家族。《天是爹来地是娘》中,信用社主任石头路上遇害未被定为英雄,香水沟村民自发追悼送葬,因为他生前没有正式娶过媳妇儿.还为他操办配阴婚。这既是村民对石头的感恩,也是对不公的无声抗议,维护乡村伦理尊严。晋北乡村认为无配偶逝者会成孤魂野鬼祸害活人,该观念在贫困地区根深蒂固,本质是乡村社会对孤魂的恐惧与安抚。村民还自发为石头披麻戴孝,以百姓的方式送好人最后一程。
3. 习俗背后的文化密码
丧葬习俗是乡土社会最深层的精神结构的外化。在晋北乡村,丧礼不仅仅是告别仪式,更是一套完整的社会戏剧——它确认了家族的边界、重申了亲属关系的等级、展示了家族的社会资本。一场体面的丧礼,是活人向全村人证明自己“尽孝”的公开表演,也是家族凝聚力的集中展示。
配阴婚习俗则折射出中国乡土社会特有的“死后世界观”。在晋北人的观念中,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逝者如同生者一样需要伴侣、需要照顾、需要安宁。这种观念虽然带有迷信色彩,但其背后是对生命的终极尊重——不仅尊重活人的生命,也尊重逝者的脸面。村民为石头配阴婚,表面上看是愚昧的迷信行为,深层却是乡村社会对一位好人的最高礼遇:他们要让石头在另一个世界也不孤单。

(四)节庆习俗:苦日子里的甜意与盼头
1. 吃油糕:黄土地的仪式性食物
婚庆与丧葬构成人生的起点与终点,节庆则是漫长劳作中的短暂喘息。在阎雪君的小说中,晋北乡村节庆并非狂欢,而是苦日子里攒出的甜意。
晋北有老话:“三十里莜面四十里糕,二十里的荞面饿断腰”,说明黄米糕最耐饥。在阎雪君笔下,糕的意义超出果腹,成为节庆象征、礼仪载体,是黄土地的“仪式性食物”。晋北乡村遇大事必吃糕:过年、成婚、盖房上梁、老人寿辰、送葬归来,乃至母猪产仔都要吃糕。方言“糕”谐音“高”,寄托步步高升、事事顺遂的愿望;黄米是晋北最扛饿的粮食,能吃糕就代表日子有奔头,物资匮乏年代,吃糕本身就是过节。阎雪君写节庆场景时,桌上必有糕,多为油炸糕或素糕,粗粝顶饱,恰如晋北人不追求精致却经得起风雨的生活。
2. 唱大戏:乡村公共生活的枢纽
晋北冬季漫长,从十一月到次年四月田地荒芜,农民猫冬,唱戏是最重要的节庆活动。在《今年村里唱大戏》中,村集体决定卖掉全村最后资产机井,恰逢县里要求排演节目参加文艺汇演,村民趁冬闲排大戏。阎雪君记载,村里每年唱大戏,除本村人登台还会请县剧团,演员乘车进村时,家家户户都会打扫房屋接待。对晋北乡村而言,唱戏不止是娱乐,更是社会仪式。戏台搭起后,乡邻汇聚,走亲访友、摆摊、说亲、宣布公务都在此进行,戏台是乡村信息枢纽与公共生活中心。阎雪君交织书写两台戏:台上的演出大戏,机井拍卖背后的生计大戏,戏里戏外都是晋北人应对生活的智慧。
3. 过大年:债务与希望的交织
过大年习俗在阎雪君作品中位置重要,腊月杀猪宰羊、蒸糕炸饼、贴春联、祭祖先、守岁拜年,流程完整。但贫苦人家过年也是债务清算,阎雪君散文记载,每年腊月信用社都会趁农户卖粮杀猪手头有现钱上门催收,春节是一年中唯一现金回流时机,节庆传统与金融现实就此交织。这种交织恰恰体现了阎雪君对金融乡土文学的独特视角——节庆不只是文化符号,更是经济活动的节点。
4. 习俗背后的文化密码
节庆习俗是乡土社会的时间秩序。在传统农业社会,农民的时间不是钟表时间,而是节气时间、节日时间。每一个节日都是一次“时间的标记”,提醒人们该播种了、该收割了、该休息了、该感恩了。吃糕、唱戏、过年,这些看似简单的习俗,实际上构成了一套完整的时间管理系统,让农民在周而复始的劳作中保持生活的节奏感与意义感。
更重要的是,节庆是乡村社会的“公共领域”。在平日里,农民各忙各的,分散在各自的田地里;只有在节庆时,全村人才会聚集在一起,交流信息、调解纠纷、缔结联盟。戏台就是乡村的广场,唱戏就是乡村的公共舆论。阎雪君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将节庆习俗作为观察乡村社会运行机制的窗口,这正是他民俗书写的高明之处。

二、小说对民风民俗的反思与升华
阎雪君书写这些习俗,最难得的是他的创作态度:既不将这些习俗当作猎奇景观展览,也不站在现代性的高地上对它们做简单粗暴的批判,更没有刻意用开化与愚昧的二元逻辑给它们贴标签,而是扎进晋北黄土地的生活肌理,写出这些习俗在贫困土壤里长出的模样,也写出藏在规矩背后的人情冷暖与生存逻辑。正如他在《性命攸关》创作谈中所言:“因为性命攸关,所以生生不息。”这些习俗,正是晋北百姓在艰难岁月中守护生命、延续希望的智慧结晶。

(一)还原了旧习俗诞生与延续的生存语境
晋北的这些民风民俗,放在今天的视角来看,不少都带着陈旧甚至愚昧的印记:重男轻女的生育执念、高价索要彩礼的婚庆惯例、配阴婚的迷信讲究,哪一样拎出来,都符合人们对“封建糟粕”的定义。阎雪君没有回避这些习俗里藏着的问题,更没有为了美化乡土刻意模糊糟粕的痕迹,但他也没有用现成的现代标准直接给这些习俗盖棺定论,而是带着理解之同情,把这些习俗放回晋北乡村百年贫困的生存语境当中,还原出它们一步步演变成如今模样的过程。
在资源极度匮乏、完全靠土地吃饭的传统乡村,很多习俗本质上是乡土为维持秩序运转做出的无奈选择:生儿子不只是传宗接代的执念,更是保障家庭劳动力、维系家族在乡村话语权的必需;索要高额彩礼不只是女方家庭贪婪,往往是女方家庭要攒钱给自家儿子娶亲,是乡村婚姻市场里形成的闭环;就算是配阴婚这样的习俗,背后也藏着乡村对“亡者安宁,生者安稳”的朴素追求,是人们对无法掌控的命运给出的自我安慰。把这些习俗从它生长的土壤里剥离出来,用文明开化的标准去批判自然轻而易举,但那样的批判,永远触碰不到乡村生活真正的脉搏,也理解不了这些习俗为什么能在乡村牢牢扎根百千年。只有把它放回贫困的生活里,才能看懂这些看似不合理的规矩背后,藏着多少普通人的无奈与隐忍。

(二)揭露了旧习俗对普通个体的压迫与伤害
阎雪君在理解旧习俗生成逻辑的同时,从未淡化它们自带的沉疴,反而带着悲悯的笔触,写出这些嵌在乡土秩序里的习俗,如何一点点吞噬个体的希望,尤其是底层女性的命运。在这些习俗的运转逻辑里,个体的意愿从来都是可以被忽略的存在:为了凑够儿子的彩礼,女儿的婚姻可以被明码标价,成为交易的筹码,个人对爱情与婚姻的向往要让位于整个家族的生存;为了满足传宗接代的执念,女性不断生育拖垮身体,身体只是家族延续的工具;哪怕是身后事,在配阴婚的讲究里,早亡的女子也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安葬,要成为另一个陌生亡者的配偶,继续完成世俗给她安排的身份。
这些旧习俗靠着乡土社会的舆论与传统维持运转,变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把身处其中的普通人牢牢捆住,哪怕是受苦者也往往不自觉成为习俗的维护者,让一代代人都被困在不合理的规则里打转。阎雪君把这些伤害血淋淋地撕开,让人们看到旧习俗不只是遥远的乡土风景,更是刻在真实人生里的沉重枷锁,这种带着同情的批判,也让作品对乡土民俗的思考落到了对人的关怀上。

(三)表现了旧习俗在时代浪潮里的松动与渐变
阎雪君没有把旧时代的晋北乡村写成一潭凝滞的死水,也没有把这些习俗塑造成永远不变的固定模样,他写出新风气一点点渗入乡土时,旧习俗发生的微妙变化,也写出普通人在新旧碰撞里,对更合理生活的试探与追求。当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走出黄土地打工谋生,不再完全靠土地和家族劳动力生存,重男轻女的执念开始慢慢淡化;当越来越多的女性开始拥有自己的工作与收入,婚姻不再是改变生存状态的唯一出路,高价彩礼的畸形循环也开始被打破。阎雪君没有刻意书写激进的反传统革命,却写出了生活本身的改变,让我们看到旧习俗不是乡土与生俱来的烙印,它会随着生存环境的改变慢慢消解,而对美好生活的追求,终会推着人们一步步走出陈旧规则的束缚。

(四)展现了旧习俗对作家创作的滋养与警醒
旧习俗本身就是晋北乡土文化的鲜活载体,里面藏着这片土地代代相传的生活方式、伦理观念与情感结构,是阎雪君创作取之不尽的富矿。从小生长在晋北乡村的成长经历,让他对这些习俗有着刻进骨子里的熟悉与感知,写这些习俗的过程,本身就是他对故乡生活记忆的梳理与回望,也是对乡土文化根脉的找寻与确认。这些带着泥土温度的民间习俗,为他的作品铺就了最扎实的生活底色,也让他的乡土书写跳出了泛泛的赞美或批判,拥有了专属于晋北地域的文化标识与精神内核,成为他观察乡土、书写乡土最独特的切入点。
在小说中,阎雪君直面旧习俗的荒诞与沉疴,既不刻意美化,也不刻意矮化扭曲故乡人的生活选择,这份清醒认知是对创作的警醒。书写乡土不是贩卖落后,也不是迎合猎奇想象,而是忠实记录这片土地人们的真实生存状态:剥开旧习俗的沉疴弊病,留存其中的乡土烟火与人情温度,让后来者读懂普通人走过的来路。这份扎根地域、直面现实的创作态度,让他的乡土写作拥有了更厚重的现实质感与文化分量。

三、生生不息的当代回响
读阎雪君的小说,你不是在参观民俗博物馆,而是在听这群晋北人诉说,是在古老而陈旧的民俗中触摸晋北土地真实的脉搏与温度。正如他在《性命攸关》中所写:“因为性命攸关,所以生生不息。”这些习俗,正是晋北百姓在艰难岁月中守护生命、延续希望的智慧结晶,是黄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力量源泉。
今天,当乡村振兴的号角吹响,当晋北大地上的年轻人一批批走出黄土地又一批批回到故乡,这些古老的习俗正在发生新的变化。庙会依然热闹,但台上唱的不再是传统晋剧,而是融入了现代元素的乡村春晚;丧礼依然庄重,但不再需要卖掉半袋小米,而是有了更体面的方式;生育依然被珍视,但不再是重男轻女的执念,而是对每一个新生命的平等期待。
阎雪君的小说,为我们留下了这些习俗在时代转型期的珍贵影像。它们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活着的传统、流动的文化。它们告诉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黄土地上的人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永远不会变,那份扎根泥土、生生不息的力量永远不会变。
这,就是阎雪君乡土文学最深沉的力量。

附:
阎雪君简介
阎雪君,1968年生,籍贯山西大同,高中毕业。第8——10届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第1—3届中国金融作协主席,正高级职称:国家一级作家;兼任团中央青年志愿者协会宣传工作委员会副主任。
1990年参加工作,先后在山西阳高制药厂、中国农业银行阳高县支行、大同市分行、山西省分行,中国人民银行大同市分行、中国人民银行总行,华夏银行总行,中国银保监会、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金融工会等单位任职。
18岁开始发表作品,先后在中央、省部级报刊发表文学作品900多万字,其中:发表和出版文学作品600多万字,发表和出版长篇小说《原上草》《今年村里唱大戏》《桃花红杏花白》《面对面还想你》《性命攸关》《天是爹来地是娘》等6部、《颠覆》等中短篇小说、报告文学、戏曲剧本等150多篇;同时发表《“序”栩如生》等经济金融、文学艺术等杂文调研作品260多万字。主编《中国金融文学》杂志、《中国金融文学奖获奖作品集》丛书、《当代金融文学精选》丛书等,作品多次获得全国性奖项。作品被译成英文、韩文、德文俄文、法文等传播海外。 特别是其创作发表于2011年的中篇科幻小说《颠覆》,成为世界首个提出把知识植入芯片、植入人脑,实现脑机对接、人脑互换和灵魂互换的作家,超越美国人马斯克提出的同类科幻理念13年。
多次在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北京大学、人民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台湾大学等各大高校,鲁迅文学院、国家卫健委、国家烟草专卖局、中国人民银行、中国证监会、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及全国金融系统有关单位进行文字材料写作和文学创作讲座。在国内外拥有一千多万读者粉丝。
执行总编辑 贺文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