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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行吟 九处立断——彭崇谷参加南宁诗词论坛组诗赏析
刊发在《中国访谈网》2026年10月16日版的彭崇谷先生《参加南宁“状元杯”诗词名家邀请大赛暨诗词论坛组诗》,乍一看,题目长得像彭崇谷诗人赴南宁的行程报告,但整组九首诗连读下来,并无行程报告的痕迹。潇水、柳州、青秀山、德天瀑布、崇左古城,直到南宁诗词论坛会场,诗人一路行来,落笔的根本几乎不是风景,而是言理明志:潇水的“当头”,柳州的“偏幸”,龙象塔的“最高层”,德天的“失疆恨”“分两朝”,铁海棠的“焉有艳花红”,古榕的“根在土石中”。在这些作品中。风景是借来的场地,言理才是自己的主场。这组诗最为可贵之处,在于“以行走为纲、以言理明志为目”:它不是九首互不相干的纪游小令,而是一个著名学者、思想者沿着山河大地,一步步立下的九块路碑,这是彭崇先生的高明之处。而本文抛开常规评论赏析方向,要抓住的,正是这条贯穿始终的判断之链。

一、潇水当头:出发即立纲
组诗先不写赛事和论坛的主场地南宁而写潇水,这个起手式里藏着整组诗的魂魄。潇水是湘江的上游,是湖湘文脉的地理源头。彭崇谷先生是湖南湘乡人,既是诗联书画界的名家,更是湖湘文史理论界卓有成就的大家,他把组诗的第一首诗写给湖南的一条江,等于先把“我从哪里来”立在了卷首。
《 过潇水》
碧水悠悠向北流,
千年文脉此当头。
湘人莫负先贤意,
有志丹心壮九州。
潇水在永州零陵区萍岛与湘水汇合向北流入 洞庭湖进而注入长江。诗中“碧水悠悠向北流,千年文脉此当头”句源自清代著名学者王闿运作联,后被书写悬挂于岳麓书院的“吾道南来,原是濓溪一脉:大江东去,不过湘水余波”。这一联典源自北宋时期官员、理学家周敦颐。周敦颐号濂溪,世称濂溪先生。他是湖南道州人,道州正处潇水之畔,所以说湖湘道统由濂溪开宗,其源在潇水。彭崇谷先生以潇水“当头”二字作结,一语双关:既是说潇水流经此地、文脉在此汇合,湘人应负文化使命于肩、不容推卸。还有一层意思,不写破,读者自能感到。诗人是说,作为湖南人,作为中华文化重要内容湖湘文化千年文脉的延续,从此就压在湖南人的肩上了。所以“湘人莫负先贤意,有志丹心壮九州”,这不是应景的豪语,而是整组诗的精神总纲。后面咏柳州之民生、记德天之疆痛、赞铁海棠之风骨、立古榕之根本,溯其源,都从这“先贤意”一层层展开。以天下为己任的湖湘精神,在这组诗里没有被喊成口号,而是被一路行来、一路坐实。读这首诗,便能知道后面八首不是零散的游踪,而是一次有谋划的精神行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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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柳州的“偏”:一座城与一个人的辩证法
《 过柳州听路人评说柳宗元》写道:
心念民生朝暮忧,
挖井开荒血汗流。
谪人不幸偏城幸,
街巷时闻柳柳州。
这首诗写的是柳宗元被贬柳州的故事。柳宗元因参与永贞革新被贬到永州10年;十年期满返京后再度往南贬任柳州刺史四年。他在柳州期间千方百计组织当地百姓挖井、办学、开荒、发展经济,深得百姓爱戴被称为“柳柳州”。他46岁在柳州去世,其事迹至今仍被柳州人传颂。
关于咏柳宗元的诗,上千年写下来,多是“孤舟蓑笠翁”的清寂,是贬谪者的孤愤和自持。彭崇谷先生偏不这样写,他赞美柳公作为一个地方官在柳州任上实打实 为老百姓做 事。这一换,咏柳诗便写出了新天地。
“谪人不幸偏城幸”,诗眼全在一个“偏”字。前人在“个人命运”的坐标上写柳宗元,写他如何不幸;彭崇谷先生却把坐标换成了柳宗元创造“地方福祉”上,于是,个人的不幸,翻转成了一座城市的大幸。这个翻转不是廉价的安慰,而是一种清醒的事功史观:评价一个历史人物,最终要看他给庶民百姓留下了什么?柳宗元被贬柳州四年,历尽艰辛创造民生福祉。以至中年就卒于任上;千百年后,柳州街巷仍传着他的名号:“街巷时闻柳柳州”。百姓的记忆,抵得上一篇墓志铭:民心即碑,这是任何庙堂文字都换不来的。这种“换坐标”的笔法,是彭崇谷咏史出新的大门径。彭崇谷先生有长期在地方及政府部门 担任领导职务的经历。故先生在诗中也道出了对地方官员的评价标准。此诗意在告诉人们,为官的最高价值就是看他 做了多少有益于百姓的好事。这里树立了一种正确的 为官导向。放到这整组诗里看,这。与咏潇水的“莫负先贤意”是一体的,先贤之意,说到底,就是民本二字。写柳宗元的这首诗,先生把这二字从理念落到了为百姓为社会干实事上。
三、龙象塔上:从“镇凤凰”到“最高层”
登临诗是旧体诗的当家菜,也最容易写成“一览众山小”的套话。彭崇谷先生登青秀山龙象塔,偏在传说上做文章,写出了一段新理致。这说的就是组诗的第三首《登南宁青秀山龙象塔》:
塔高百仞雾云腾,
龙象无期把凤蹭。
百里邕州一览尽,
只缘站在最高层。
龙象塔位于广西南宁邕江江畔的青秀山顶,高九层,登塔可俯瞰邕江和南宁城区。
相传明代万历年间南宁进士肖云举为使当地一只象征人的好运的凤凰不会飞走,依据龙与象分别象征水中和陆上最大力量的认知,决定修龙象塔以镇住凤凰的翅膀。故建龙象塔寄托了当地兴文运、保平安、镇风水等祈愿,是南宁的标志性景观。龙象塔的来历本是民俗:是典型的风水叙事。彭崇谷先生却不细说盘旋上塔之事,他登塔只取一个“高”字:“百里邕州一览尽,只缘站在最高层。古代”王安石有“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之句,彭崇谷显然得其衣钵,却去掉了“浮云”那层隐喻负担,其观念更为朴素:要想看得远,就得站得高。传说讲的是立塔“镇”凤翅保风水,诗里立的是“登”高以望远,从镇凤凰到登高层,一首诗把民俗叙事改写成进取哲学,化俗为理,正是理趣诗的本领。
我也曾登过青秀山。凡登过此山的人都知道,邕江在塔下绕成一道弯,城郭楼宇在脚底铺开,秋高之日,百里风物尽收眼底。诗开头两句是实写,不是夸饰。但诗人在诗中显然不止于写目之观景,他由目光所及最终归之于胸襟所及。
四、德天:把旅游诗写成历史反思书
组诗的第四首是《游德天瀑布看河岸中越界碑》:
界外越车林隐忙,
此方昔日是华乡。
今人当记失疆恨,
休愧当年秦始皇。
德天瀑布现为中国与越南交界之所。从秦代开始至汉唐千余年间,这里都是中国中原王朝管辖之地。1885年中法战争后完全脱离华夏中国成为法国殖民地。1945年越南独立后成为越南所属地。

彭崇谷写游德天瀑布是全组诗最有分量的部分,也是最能见诗人情怀境界的地方。德天瀑布其瀑布群之宏大 国内罕见。寻常写游诗,多半落在“飞流直下”的惊叹上,彭崇谷先生却把镜头对准了瀑布边的界碑。“界外越车林隐忙,此方昔日是华乡。”一个“昔日”,一个“越车”写尽 这片秀美山河易主的变化。诗人站在瀑布边,欣赏的不是 这里风光之 壮观,而是失去疆土之痛:“今人当记失疆恨,休愧当年秦始皇。”这两句毕露锋芒。注意“休愧”二字。当年秦始皇历尽千辛万苦统一了岭南这一大片疆土,实现了国家疆域上的大一统。而晚清昏聩又使这一大片疆土丢失;这难道不会使炎黄后人对比秦始皇而感到惭愧吗!今人一定要牢记自己肩上的守土之责,那样才不会愧对先人。记忆不是为了仇恨,更不是沮丧,是为了不再重演历史的悲剧。这里诗人的家国情感骤然爆发。这是“史识”入诗,沉痛而不狭隘。
而第五首《观德天瀑布》与它连读,更见诗人匠心:
游友声声赞誉高,
飞流直下九天霄。
恨哉史上昏庸者,
误使一河分两朝。
“游友声声赞誉高,飞流直下九天霄”,起句是游客的常态,次句是李白的回声,写到这里,读者以为又是老套的壮景颂,三四句却猛然一转:“恨哉史上昏庸者,误使一河分两朝。”诗人深为痛恨历史上的昏庸者使祖国的 大河河山丢失,故在此展开了无情的批判。他把瀑布的壮美与国运的残缺并置,美得越壮阔,痛得越深沉。一写界碑之静,一写瀑布之动,一静一动,共同完成了一次历史反思:赞美的是山河之美,痛的是历史的 疆土流失,害民损国的“昏庸者”在诗里是被牢牢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站在界碑旁,水声如雷、碑石无言,亲历过的人都会明白,诗人为什么舍瀑布之美不写,偏要写这沉甸甸的疆土之痛呢?
五、格物三章:树、刺、根的寓言
组诗行至中段,连续三首咏物:擎天树、铁海棠、古榕。这不是即兴题咏,而是一组精心安排的“格物”,每首写一物,每物立一理,三首合观,恰成一篇物性论。
其一:《德天瀑布景区观擎天树》:
惊呼嘉树不一般,
一跃直冲云彩巅。
不降凶棘经雷雨,
安得壮木擎长天!
擎天树,又名望天树,国家一级保护珍稀树种,龙脑香科的高大乔木。高四五十米,树干笔直浑圆,要仰头望天才能看见树冠,是林中伟岸之极。诗人写擎天树不停留在对树之壮观的描述上,他探寻大树雄伟的根由:“不斩凶棘经雷雨,安得壮木擎长天!” 的确,不斩除凶棘的干扰、不经历狂风雷雨的搏击,哪来这擎天的高度?树之伟岸是搏出来的,奋斗是大树参天必付的代价。此诗 赞美的是付出,阐明了有付出才有收获的道理,这于人于家于国,皆同一理。
其二:《太平古城见铁海棠》:
枝壮展葱茏,
经年指碧空。
若无身上刺,
焉有艳花红。
铁海棠又名虎刺梅,形类似于仙人掌,细圆柱状,昂首挺立,直指长空;它分枝多,棱背上长有锥状尖刺,花像蝴蝶一样是成对的红、粉、黄、白色苞片。花期可全年不断。 这首诗重点赞美铁海棠的锋芒。虎刺梅虽满身锥状尖刺,却开出成对的红花,明艳得扎眼。“若无身上刺,焉有艳花红。”在原野中,没有刺的花,易折易损;没有锋芒的美,是脆弱的。所以,刺与花原是一体两面,锋芒不是美的敌人,恰是美的守护。自然与人类社会,万千气象,芸芸众生,无不如此。杜鹃花无刺,易被人所折。流水如无堤岸约束,便会四处泛滥,也就不能成为江湖。团体组织约无规章可守,必然一盘散沙,难免鸟兽四散。人约不愿受约束,难免胡作非为,最后为社会所排斥。所以,此诗是全组诗最警策的一句,写的是事物应有“风骨”的辩证法。当年我在太平古城见到过那丛铁海棠,红花开在刺丛里。现在更懂得这句诗的分量。
其三:《崇左市古城墙上古榕树》:
高墙古树展葱茏,
百仞芳枝映碧空。
暴雨狂风击不倒,
只缘根在土石中。
古榕这首实际写的是事物须有根基。崇左古城墙上这棵古榕树,有几人合抱那么大,仰天挺立, 枝繁叶茂,其枝干伸向江面。它的根须如虬龙盘绕扎进砖石缝隙之中,与城墙融成一体。“暴雨狂风击不倒,只缘根在土石中。”根深则本固,本固则枝荣。此诗揭示了古榕树百年苍翠不倒的真谛。何业如此,此诗之真谛是暗示人民,我们党的根基就是人民的心愿,党必须植根于广大人民群众之中,才能保持旺盛的战斗力,才能永远处于不败之地。民心即党心。如此看来,城墙上那株古榕,可以说,它把整段历史甚至今天都抱进了怀里。
三首连读,脉络自现:伟岸必付代价,美丽当有锋芒,坚强需深根基。由物及理,由理及人,由人及国:栋梁须经风雨,风骨自有锋芒,国、族贵在深根。组诗此前铺开的文脉、民生、疆土诸题,至此在物的映照下,都有了具象的落点。
六、末章点题:一首“诗论”的自证
最后一首是《谈诗词名句的打造》:
事物流俗与众同,
万桃一色亦平庸。
诗词最贵动心句,
绿叶丛中一点红。
把一首诗论放在组诗之末,看似旁逸斜出,实为整卷自注。这一首,是彭崇谷先生借论坛之题亮出来的诗学宣言。反流俗、反平庸、求“动心句”,主张干脆。妙处在于,这首宣言本身即是示范:“万桃一色”“绿叶丛中一点红”,都是可感可触的意象,不是空喊的口号。“一点红”的比喻尤其好:它不是另起炉灶的标新立异,而是在万绿丛中夺目而出,是于常态之中见非常,这恰是“动心句”的正解。

更妙的是回头一看,前八首几乎动心句首首可摘:柳州的“偏城幸”,龙象塔的“最高层”,瀑布的“误使一河分两朝”,铁海棠的“焉有艳花红”,古榕的“根在土石中”,句句都是“绿叶丛中一点红”。前八首是绿叶,末一首是那一点红;或者说,末一首亮出主张,前八首全是主张的实践。组诗至此,自成回环,结构上是自足的。
七、断语入诗:议论如何都有诗味
这组诗的语言,最显眼的特征是判断句的大规模入场。“莫负”“偏”“只缘”“若无…… 焉有”“不净……安得”“误使”“休愧”,九首诗几乎处处是因果、条件、转折,散文的推理被压进了五言与七言的节奏,每一首都是一次立断。
这是宋诗理趣的当代余脉。从苏轼“不识庐山真面目”到朱熹“为有源头活水来”,议论入诗本就是中国诗学的正脉,只是极容易滑向口号与说教。彭崇谷先生的节制在于:他的断语都长在实景实事上,先有“物”的根,再立“理”的断,所以不空、不喊。咏铁海棠,先让读者看见那丛刺与花;咏古榕,先让读者看见那堵墙与树;议论是从景物里长出来的,不是贴上去的。个别句子确乎直露了一些,“恨哉史上昏庸者”便是,情绪几乎要冲出格律。但就整体而论,这种断语式语言正是全组诗骨力所在,它让纪游有了脊梁,也让这组诗在当下大量软媚、甜熟的旅游诗里,显得格外硬朗。
八、从潇水到论坛:一张行走的精神地图
虽然组诗有过多解读挤占了留白,在某种程度上消解了诗作含蓄蕴藉之本味,但没有影响组诗的整体判断。九首诗连起来读,是一条清晰的路线,更是一张完整的精神地图:潇水是文脉源头,柳州是吏治典范,青秀山是登临境界,德天是历史伤痕,崇左三首是物性之思,论坛一首是诗学归位。起点是文脉,终点是诗心,中间经过的是政绩、境界、疆史、物性,这几乎是一个当代文化人精神世界的完整展开。
而串联这一切的那根线,正是开篇那句“湘人莫负先贤意”。诗人走到哪里,都带着历史的重量与民生的关怀:见水,想的是文脉;见城,想的是吏治;见塔,想的是境界;见瀑,想的是疆土;见树,想的是根本;最后坐进会场,想的仍是诗心如何不流俗。这组诗因此不是 “到此一游”的纪念品,而是一个信仰坚定、心怀家国的行走湘人,写给江山与历史的一份答卷。王闿运那联的下句是“大江东去,不过湘水余波”;彭崇谷先生一路南行,潇水入湘入桂,汇邕江而归大海,文脉如水、断语如石,水无休歇、石自嶙峋。

彭崇谷书法:平生何处添雅兴,月下窗前慢品茶。
(作者简介:黄栋梁,男,笔名贞龙、火金、雁楠。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生于湖南宁乡。作家、诗人、评论家。曾经军旅,现居深圳。)(责任编辑:王光兴 邱天)
值班总编辑:贺文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