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西 浮 山 端 午

 文/陋 一 

中早时报 山西浮山（记者 赵玉虎 通讯员 张伟）杜工部那句"端午临中夏，时清日复长"，落在我们浮山，临的不是江南的烟雨江面，而是东边寨圪塔山送来的那阵凉风。电视里的龙舟赛年年热闹，鼓声震天，桨影翻飞，可那毕竟是水里的故事。浮山这地方，沟壑纵横，全是黄土，最大的水面也不过是寨圪塔的龙渠河，夏天蹚水刚没膝盖，哪跑得了龙舟？老辈人常开玩笑："咱这地方，犁地的耙子都比龙舟好使。"所以浮山的端午，从来就不是水上的节——它是门框上的节，是灶膛里的节，是艾草苦味从凌晨一直飘到日落的节。

五月初五前几天，集上就开始卖苇叶和艾草了。讲究人家天麻亮就去坡上拔艾，说是"日出前的艾，药性足"。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挂艾虎，两束艾草分挂门楣左右，有的还编成老虎形状，取镇邪之意，整个院子瞬间就被那股又苦又清冽的草药香腌透了。紧接着是包粽子，晋南的包法，规整的四角，糯米红枣，苇叶两张叠着卷成漏斗，马莲草一缠，一个棱角分明的绿包袱就站住了。大锅灶煮上一夜，灶火不能断，揭锅时整间厨房都被苇叶香填满。我妈还会顺手磕一锅鸡蛋进去，丢一把艾叶同煮，蛋壳染成淡褐绿色，剥开来带着淡淡的草药回甘。老辈人说端午吃了艾煮蛋，一夏天少头疼——这大概算是我们黄土坡上独有的"土方医嘱"吧。

南方的端午是水的叙事，浩大、流动，屈原沉江、龙舟破浪，整个节日有一种江河般的悲壮和澎湃；而我们晋南的端午是旱地的叙事，核心全在"驱五毒"。蝎子蜈蚣壁虎蟾蜍蛇，老天爷不下雨，邪祟倒是先活泛了。除了挂艾，还要给孩子手腕系五彩绳，要蒸"虎馍"——发面捏成蹲虎飞虎的形状，点上红绿食用色，暄软香甜，取"食虎力、避五毒"之意。我曾在一首浮山乡土七律诗“端午〞中写过："艾篆清醇酬令节，万代丹忱慰俗尘"——用艾草、清酒过端午，其实是用千百年来人的一片赤诚，去安慰和滋养世俗日子本身。这诗词土生土长，感觉此时道来比什么词汇都贴切。

但这些年，浮山的端午不再只是院门上的艾草和锅里焖一夜的粽子了。县里在寨圪塔搞的"多彩寨圪塔·'粽'情端午节"，硬是把一个黄土沟里的节，叠出了层层新意思。先是威风锣鼓开场——鼓槌翻飞间如雷霆万钧，黄土高原的豪迈从第一声就钉进你胸口。接着浮山木偶戏的方寸舞台支起来，艺人指尖提线一抖，木偶抬手摆臂、移步转身，神情活泛得像偷了人的魂；《夹马》的表演者身姿矫健、进退有序，变脸演员抬手转身间脸谱瞬息变幻，围观的叫声一浪盖过一浪。供销小镇的记忆街上，NPC穿行互动，情景表演随处撞见，孩子玩套粽子、投壶、射箭，赢了能领"供销社粮票"，攥着那张花花绿绿的纸片去兑香囊和五彩绳，笑得比得了压岁钱还得意。

非遗手工坊里，浮山剪纸的姑娘坐在大伞底下，三五下铰出一盘艾虎一盘五毒，红纸碎落满膝，游客也拿剪刀上手学，做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但谁也不嫌丑，因为那是自己手指头沾过的端午。香囊、漆扇、葫芦彩绘，手把手教——老手艺在这会儿不藏在博物馆玻璃柜里了，它被太阳晒着，被人碰着，被孩子的口水差点滴上去，反而活了。

美食摊沿龙渠河一字排开，这才是浮山最不该被忽略的底牌——浮山是"厨师之乡"，铁锅炒鸡的油香混着烤串的烟，老浮山刀拨面在现场拨、现场煮，三棱形的面条在滚水里一翻就捞进碗，浇上西红柿鸡蛋卤或肉臊子，香得路过的人脚步自动慢半拍；炸油糕、烧麦、油酥饼夹土豆丝，加上冰镇果饮和精酿啤酒，民谣歌手抱着吉他在傍晚的风里弹唱，"晚风+烧烤+音乐"，生生把个旱塬上的端午唱出了松弛感。

而此刻最动人的，其实是状元桥。

桥不长，石栏简朴素净，桥头状元鼓红漆鲜亮，端午这几天恰好卡在中考高考的当口，格外厚重。家长牵着孩子登桥而上，轻轻敲一下鼓——咚——声音闷闷地落进山谷里，然后有人用蘸了朱砂的棉签在孩子眉心点一个小小的红印，像一枚看不见的印章，像一句不说出口的祈祷。桥畔祈愿树上挂满了红条子，风一吹哗啦啦响，写的全是同一个意思：逢考必过，金榜题名。你很难不被那个画面打动——这些孩子，从小吃艾煮蛋、系五彩绳、看木偶戏长大，此刻站在状元桥上，脚下是龙渠河水，身后是千年黄土，面前是一场叫"未来"的考试。鼓声一响，好像连艾草的苦味都变成了某种加持。

写到这儿就绕不开片连沟了。

龙渠河再往里走，那片叫"片连沟"的溪谷——松林罩着，水浅而清，草坪开阔，草地上帐篷一顶挨一顶，炭火明灭，孩子们赤脚蹚水追螃蟹，大人拎着啤酒罐坐在折叠椅上望星星。一个来月前它还在社交平台上默默刷屏，等端午假期干脆"爆"了出来，车排成长龙，村干部蹲在溪边固定安全提示牌，说"片连沟已经火了一个多月了，端午才是真正的大考"。但我想说的是——片连沟的火，表面看是短视频和朋友圈"捧"出来的网红偶然，其实它从来不是什么纯粹的、凭空掉下来的热度：它是城里人的休闲观念在悄悄进化——从"攒钱去远处看名胜"变成了"周末就想找个山沟子泡脚发呆"，从追逐景点变成追逐感受——而寨圪塔康养景区这些年从"零"到国家4A级，从扁担精神纪念馆、红色小镇、供销文化街到状元桥、露营基地、十二座水冲厕所和三百个车位的停车场，一步步把地基夯实在那儿，两者刚好在同一个夏天对上了频率。不是野生爆红，是人心准备好了，地方也准备好了，互相认出来而已。 

所以你看，扁担精神纪念馆里走出的人，晚上就坐在片连沟的帐篷边上喝啤酒；红色小镇的朱总司令雕像望着山交村的灯火，灯火下面就是剪纸姑娘铰出的红艾虎和民谣吉他扫出的和弦。太行余脉的绿、供销社粮票的旧、状元桥朱砂的红、龙渠河水的凉——它们不该放在一起，但它们偏偏就长在一起了，像艾草和苇叶裹同一个粽子。 

苏轼有句："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那彩线就是我们腕上的五彩绳，那小符就是我们门上的艾虎。屈原的魂沉在汨罗江底，而我们浮山的端午，立在黄土坡的烈日与艾香里，立在铿锵一声威风锣鼓里，立在一座状元桥的鼓声里。 

没龙舟又怎样？苇叶一卷，红枣一安，马莲草一缠，一个粽子裹住的，照样是整个仲夏的安宁。再加帐篷灯影、半山谷的风、孩子们眉心的朱砂红——这日子，比从前更鲜活，也更像它自己了。

神山张红卫以“陋一”为笔写于乙巳端午山西浮山槐花已谢、麦子归仓时。(图/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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