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条山下的修史人
——记“中国当代民间修史第一人”李尚师
前言
中条山,横亘在山西南部,黄河从其南麓奔涌东去。山与河之间,是一片古老而厚重的土地——芮城。这里是黄河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之一,也是晋国故地的一部分。两千七百多年前,晋国从这里崛起,称霸中原一百五十年,左右着中国历史的走向。然而,两千七百多年后,当人们翻开中国史学史,却发现一个令人尴尬的空白:如此重要的晋国,竟没有一部完整的通史。
这个空白,被一个中条山下的乡村教师填补了。
“当代修史第一人”李尚师
他叫李尚师,1942年生于芮城县陌南镇东峪村。他没有上过大学,最高学历是康杰高中毕业;他的身份是乡村中学教师,教了一辈子政治课;他修史的地方,是一间没有通电、窗户用塑料布挡风的农家小屋;他修史的经费,全靠微薄的工资和四处借来的贷款。就是这样一个“体制外”的民间学者,用三十余年的时间,完成了《晋国史》《晋国人物评传》《先秦三晋两个辉煌时期暨治国思想》《晋国通史》《治国方略史鉴》等一系列学术著作,总计逾四百万字。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院长、博士生导师李伯谦教授评价他“不愧为‘中国当代民间修史第一人’”。中国先秦史学会会长宫长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天下河东,无出其右。”吉林大学博导吕文郁教授说:“在晋国史研究领域,先生天下独步,在可预见的未来很难有人超过。”
然而,在这些耀眼的光环背后,是一个乡村知识分子三十余年如一日的苦行——贫穷、疾病、丧亲、情殇、讥笑、债务,一样都没有少。他的故事,是一个关于“坚持”的故事,是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更是一个关于“一个普通人如何用一生做成一件事”的故事。
一、烽火降生:中条山下的没落大家
1942年,是中华民族抗日战争最艰难的时期。芮城县地处华北前沿,是日寇进攻陕西潼关、河南灵宝函谷关的最前沿阵地。中条山战役即将结束,电视剧《狙击手》《铁在烧》中八百勇士跳黄河的可歌可泣之壮举,其中一部分就发生在陌南镇黄河高崖的南堡子村一带。
就在这兵燹频仍的岁月,李尚师降生于陌南镇中条山下东峪村一个虽已没落、但尚殷实的大家之中。
李家在抗战前是村里的大户,祖上曾出过秀才,虽够不上书香门第,却代代与书有缘。然而至父亲春景这一辈,家道急剧衰落。日军来犯之年,三十多岁的大伯春耀下红薯窖时不幸丧生,留下三个幼子;三伯春芳曾任阎锡山、冯玉祥讨伐蒋介石时晋军傅作义部下的团作战参谋,亦因暴病而亡。母亲生下两个孩子也刚夭折,便抱养了别人才出生三天的女儿淑贞。一连串家灾打击下,当了一辈子私塾教书先生的爷爷辅清忧愤而逝,年仅二十五岁的教书先生父亲便成了家中唯一的成年男子。他弃教务农,在继祖母的帮助下,承担起抚养三个侄儿、一个侄女和寡嫂等十余口人的重担。
1942年农历九月十二日早饭巳时,李尚师在母亲的痛苦呻吟中落了地。当时在场的有奶奶和大娘。她们相互使了个眼色,奶奶便在婴儿第一次哭声中用剪刀剪断了脐带,又麻利地抱起来掰开两条小腿,看清是个男孩后,用一块干布擦过。大娘便在奶奶的授意下,拿起那只红嫩的左小手,将小拇指放到嘴里——只听细细的“咯嘣”一声,一小节带着骨头的小指尖伴着鲜血和一大口唾沫从那张苍白的脸上吐了出来。婴儿惨叫着,浑身颤抖着。大娘又将左脚小拇指放进嘴里,再次重复了这一程序。
在没有任何医药可用的情况下,这个刚出世的小生灵只能靠着自身的顽强活了下来。所以如今他的左手左脚小拇指,都比右边短了四分之一,指甲内勾,留作那个荒蛮年代的印记。
二、苦难童年:丧母之痛与血泪成长
母亲生下他后一直多病,便由年岁已高的奶奶抚养。七岁那年,母亲抛下幼小的他凄然而去。至今无论怎样回忆,他都无法想象出母亲清晰的音容笑貌,成为心头永远的遗恨。
1947年,物资极度匮乏。一天上午,他和比他大三岁的伙伴西娃到西娃家牲口圈去吃玉米秆。西娃提起铡刀,叫他将玉米秆放到铡刀下去铡。只见刀光一闪,他的手指就觉得冰凉一下,接着便看见右手无名指一截掉在铡刀那一边,而右手中指前节半边还连在指头上摆来摆去。当时不知是出于本能还是急中生智,他立刻拾起断指和中指的前节半边对上了。那时既无西药消毒,更无医院缝合,父亲只能用自己配置的刀伤药上过,再包扎好。奇迹又一次在他身上出现了,几个月后竟然全部愈合。但毕竟是土办法,所以造成了如今右手无名指变成四节,中指前段形成一个大疙瘩。
父亲在他手指被铡后,怕他多往外跑再出事,便开始每天抽时间教他识字。七八岁时已识了不少字,除常用字之外,偶尔也教古书上的字。受家庭影响,加之性格内向,他渐渐对书本产生了浓厚兴趣。《史记》《汉书》《岳飞传》《三国演义》《红楼梦》《七侠五义》之类常胡乱翻看,自小便记住了司马迁、班固的名字。这份对古代史的朦胧热爱,或许便是日后修史之路的最初伏笔。
三、求学康杰:少年壮志与命运蹉跎
1948年生母去世,1951年继母到家,1952年家中分居。解放初文化还很落后,他九岁才上学。1957年,他成为邻村同期毕业生也是他们班唯一考上康杰初中的学生。康杰中学是晋南名校,能考入这所学校,对一个农家子弟来说意味着改变命运的机会。在康杰的六年,他刻苦读书,成绩优异,养成了认真刻苦、兢兢业业的品格,也养成了不为杂念所扰、甘坐冷板凳的毅力与耐心。这些品质后来成为他在修史之路上坚守数十年的重要根基。
1963年从康杰高中毕业,他却因家庭继母出身问题未被大学录取,只得回村当了本村民办教师,一个月三百工分加七元钱。大学之门在他面前关上了。那一年,他二十一岁。
四、文革蒙难:风雨如晦的至暗岁月
1966年5月,“文化大革命”开始。芮城县和全国一样,学校停课,学生各自回家。为了响应号召,他和李长栓、任胜军三人组成一个没有名字的组织,带上红袖章,去了西安。
到达西安后的下午,只见满街贴着红红绿绿的大字报,多数人穿着绿军装,胳膊上红底金字“红卫兵”袖章在阳光下格外耀眼。第二天正赶上西安各大学红卫兵联合会揪斗西北局第一书记刘澜涛、第二书记习仲勋和陕西省委书记霍士廉。三人站在解放牌卡车前排,每人脖子上挂着写着自己名字的三尺见方大木牌,后面各有两个高大个子红卫兵用力按着他们的头。卡车缓缓行驶在两边挤满人的大街上,后面大喇叭一声接一声喊着口号。他们站在最后边,无心听下去,便悄悄把红袖章从胳膊上拽了下来,坐火车返回了家。
回到家已是夕阳西下,村里群众都集合在他家地窨院不远的学校戏台前面。他到家放下行李去了会场,电灯光下父亲、奶奶、三妈、大哥,还有继母——因曾嫁给过国民党团长而被戴上反革命分子帽子——四人站在台上。村里刚成立的红卫兵头头,脖子上搭着个大旱烟袋,大声宣布他家被补划为“漏网地主”成分,随即宣布开除他的民办教师。
他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往家走着,大脑一片空白,不知怎么回到家,躺在土炕上,泪水流过面颊,浸湿了大片衣衫。以为从此走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今生再无希望。又想到自己的初恋,不能再拖累人家,便写了一封离别信劝她忘了自己,断绝来往。忽然想起自小崇敬的司马迁的苦难经历,便止住泪水,想到天无绝人之路,苦难总会过去的。
再过几年,国家落实政策,县政府派来八人组成的专案工作组为他家昭雪平反——因为文革中国家根本就没有出台过补划成分的政策。不久,他重新当了本村的民办教师。而山西师大李孟存老师的子女就在他班上学,于是两人交往更多。
五、苦中磨砺:贫穷岁月里的筋骨与意志
从此他到生产队干最脏最累的活。当年和队里几个年轻人在老院土崖上的贾家壕开始挖新地窨院,南北宽六米、东西长十八余米、深五米,挖窑洞五孔。院基浅时往出担土可以,但挖到三米时就得用辘轳往上绞。一个人挖土装筐,一个人往辘轳下担,一个人在上面绞,再一个人把绞上的筐子担到出土处。对于他这个没多干过体力活的人,两手磨出血泡,肩膀磨得血红,休息下来朝天躺着浑身作痛,只能咬着牙干,泪水往肚里流。半年后完了工,他也磨炼出来了。
那时的农村生活极其艰难。买布要布证,食堂吃饭要粮票,过年买肉要肉票,煤油、火柴也要凭证购买。一年一口人仅能分一斤多食油,调菜时只敢用筷子蘸一点。年景好时生产队能分二百多斤小麦和几十斤杂粮,一年大概二百六十斤左右;年景不好时也吃过四十斤小麦。
冬天常过黄河到河南灵宝买麦麸,回来再换牲口料玉米吃。他一次担过一百二十斤,走五十余里路。由河南返回到黄河谷地是下坡,坐船过了黄河,便是很长的沙土滩地,走起来非常吃力。然后沿涧河走五里,再上五里长的河谷陡坡。上坡比走沙滩更费力,汗水常把棉衣湿透,头上的热气变成白雾随风飘荡,脸上的汗珠汇成一道道小溪,像断了线的珍珠从下巴不停地滴着。那时他一次次体验着什么是书上说的“挥汗如雨”和“精疲力竭”。那年月鞋底怕磨透了,总是买一小节架子车轮胎外带用鞋钉钉上再穿,脚底的死肉足有半厘米厚。
晚秋时生产队分下鲜红枣,由自己晒干,到了冬季出卖。每次翻越中条山去解州卖枣,都是半夜出门。他担着六七十斤干枣上山,累得头上热气像开水锅里的蒸汽直往上冒,脸上汗水湿得眼睛睁不开。身上棉衣被汗水湿透,一旦坐下歇会儿,冷风一吹全身冰凉,像掉进冰窖一般。一上一下走四十里路翻过中条山,到解州城西门口去卖,一次也就卖个十元八元。
六、一盏油灯下的千载机缘
在山西大学历史系任教的李孟存老师是李尚师的远房叔父,大他十一岁,文革中因太原武斗而返乡务农。队里大多数人没文化或文化水平低,而他们俩性格相近、谈话投机,一来二去关系便密切起来。随着国家逐渐恢复了正常秩序,李孟存重归山大复课教学,寒暑假都回来,往来不断。他把大学历史系的全部课本寄给李尚师,叫他为考研做准备。李尚师整整用了三年时间,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时间拼命学习。
然而1979年夏,九十六岁的奶奶去世,他因要考研未能尽到应尽的孝心和义务,至今心里留下抹不去的遗憾。直到前几年继母去世三周年时,他为三位父亲、生母、继母立碑的同时也为奶奶立了块碑以表心意,算是对奶奶迟到的精神补偿和自我心灵内疚的一种减负。
1980年初夏,父亲突然得了重病,他作为孤子只能放下考研的书本送他进医院治疗了一个多月,但越治越重,返家后一个多月便去世了。他再次失去上大学的机会。葬父之后,土地已下放,两个儿子上了小学,养家糊口的重担落在肩上。好在因为教学成绩好,他已转为正式教师并调到乡里的初级中学教书。从此他再没有什么上进的想法了,曾经的理想、曾经的一线希望彻底破灭。于是死心塌地做一个平时勤恳教学、农忙回家卖力种地的标准乡村教师。
1985年他批下新宅基地,一家人节衣缩食盖了五间正北房,离开住了三十多年的地窨院。然而1986年秋天,他突然得了格林巴利综合症,病情危重奄奄一息,被姐姐和同事抬往西安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才从死神那里被救回来。次年春天病轻后才返家。
就在1987年暑假的一个傍晚,新院还没通电,窗户还是用塑料布代替着玻璃。他从地里干农活归来刚吃完饭,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从院里传来。从那跳动着的豆粒大小的煤油灯发出的微弱光亮中,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胳膊下夹着什么东西走了进来——是多年未见的李孟存老师。
一阵寒暄让座过后,李老师先从胳膊下取出一本自己主编的《平阳史话》小册子送给他,然后直入正题。他说1980年他在山西师大政史系成立了“晋国史研究室”,专职人员是常金仓和杨秋梅,他和卫文选、张玉勤、周正松等几位教授为兼职。当他们完成了二十余万字的《晋国史纲要》稿后,常金仓考上了吉林大学金景芳先生的博士生。说完这些,李老师便开门见山提出要他接替常金仓的工作,跟着他一起写《晋国史》,他一下惊呆了。
冷静后他对李老师说:著书立说是大事,那是大学教授和研究员们干的,他一个初中教师胜任不了。一旁的继母帮腔说:“您叔啊,我们家老的老、小的小,他既要教学又要种地,实在没时间……”李老师等她唠叨过后,耐心地对他说:“我看你能行。
我1952年运城初师毕业,相当于初中毕业。1956年考上山西师范大学二年制专科。你上康杰高中三年,比我还多一年学历,后来还自学完了大学全部课程。搞文科不像理科非有实验室不行,只要你决心干就能行。我知道你是干事业的料,所以才来找你。”见他犹豫不决,又说:“你晚上想一想,咱明天再决定吧!”
七、彻夜长思:一个乡村教师的抉择
送走李老师后,那一晚他彻夜未眠,反反复复想了很久很多。他想:当一名中学教师能为国家培养人才,轻车熟路,还能种好家里的地,早点还完盖房欠账,保住铁饭碗到老无忧。况且自己已四十四五岁,人常说“人过四十半截入土”,别人这个年龄早已功成名就,他才老马启程,岂不遭人笑话?
《三国演义》引杨慎词曰:“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帝王将相、亿万富翁、沙场英雄、世间豪杰,死后不也都成了一抔黄土?经过反复思考后,再从大处想:中学教师全国数以百万计,而《晋国史》却是中国历史的一大空白,更是山西历史上的头等大事——山西简称“晋”,岂能没有一部像样的晋国史?孔子《春秋》二百四十四年,晋国便称霸天下一百五十年,左右着中国历史的发展脉络。他又想起自幼崇敬的司马迁、班固父子,想起《史记》五十二万字、《汉书》八十余万字的光芒四射。若能写成《晋国史》,那就是对国家对民族的一大贡献,自己也就不白到这世上走一回。
又想起古人所言:“虽有智慧,不如乘时;虽有镃錤,不如待时。”“难得而易失者时也,时至而不旋踵者机也。故圣人常顺时而动,智者必因机而发。”国家改革开放了,禁锢了人们几十年的枷锁已被打破,文化要复兴,这正是有理想有抱负者成就事业的绝佳时机。人生苦短,碰到的机遇能有几次?可遇而不可求!不惑之年已过,此时不干,更待何时?
想到此处,心潮澎湃。迎难而上、勇于担当,才是有抱负有志气者的本色。不能只看眼前利益,为蝇头小利所困扰,要放眼全国大框架,更要放眼中国数千年历史长河的大视野。经滚滚历史大河冲刷后留下的,并非执掌天下的平庸权贵,而是在方方面面真正为国为民做出杰出贡献者。当年考研的机遇已因孝道而甘心放弃,这一次机遇绝不能再错过。司马迁说得好:“疑事无功,疑行无名。”又说“成大功者,不谋于众”。
于是第二天他欣然答应了李老师。李老师却说:“学问做好了能有成就感,但经济上没有多大收益!”他心里“咯噔”一下,可既然答应了便不好改口。从此他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也彻底改变了人生轨迹。
八、书海跋涉:在教学与修史之间的苦行
虽然接受了任务,但他深知自己的身份和主业,绝不能耽搁教学工作。芮城县教育局以考试排队为法宝,每年中考后对全县教师按学科成绩排名公布,好的发奖金,差的大会检查。他年年带三个毕业班的政治课,年年要参加中考上战场,期间得过几次县级教学模范。
搜集古籍资料只能趁星期天或出差时进行,读书则全靠挤时间。他利用饭前饭后、体育活动和夜间加班读书,上厕所时拿着书看已成习惯。不论参加同事婚丧还是往来家校之间,破自行车后架总挂着个破小竹篓,里面放着一两本《春秋左传注》,有空就看。有桌趴桌上看,没桌放腿上看,回到家趴在土炕沿上看。时间长了,便落了个“书呆子”的绰号。
李老师从山西师大晋国史研究室为他借来杨伯峻的《春秋左传注》、《国语》、《十三经注疏》、《史记》等经典古籍和《辞源》《说文解字》等工具书。他又从县上和几个高中的图书馆借、从运城等地旧书摊上廉价买,一头扎了进去。读正文、看注释、查字典,一点一点地攻,一遍又一遍地学。但不看译文——李老师说看译文容易跟着别人思路走。真正读不懂的东西,按照李老师的办法:一次读不懂就先放下,过一段再去读就好理解了。书读三遍理自明,就是这个道理。
1989年春假,李老师回来带来了他和常金仓合作的由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晋国史纲要》,还有许多论文。之后李尚师便潜心修史,在《晋国史纲要》基础上开始扩写《晋国史》。依照李老师的嘱托,首先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读了《纲要》,然后结合古籍经典一篇又一篇反复对照研究、核实,补充大量新内容。按照李老师的意见,不拘泥于某个名人大家的观点,按自己的理解去分析判断。想对了一个问题就扩写一段;解决不了的、拿不准的就先放一放,再去看书思考,再和李老师研究讨论。就这样年复一年不懈地进行着。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农村基本还是自然经济,家里十几亩地光靠妻子干不了。牲口圈、猪圈粪、犁地、摇耧、拉平车、收庄稼等重活,必须自己趁假期和礼拜天干。那几年光景真难过,既要还以前给父亲看病住院安葬和盖房欠的账,又要供两个儿子上中学上大学。他那点工资杯水车薪,只能向亲友借贷。常言道“救急不救贫”,借得亲戚躲着走。借钱不够急用就去贷款,芮城贷多了不行就到平陆贷;银行贷不下就到信用社贷;自己贷不下就请同事帮忙贷。每到年底该还贷款了,就真想钻地缝去躲债。
记得二儿子上大学时,正月十三要开学,他前一天骑着破自行车冒着凛冽北风走十几里路去表弟家借钱。表弟的钱也不是现成的,等凑够时天已麻黑,风依然刮着,飘着零星雪花,他只能摸黑推车往回走。由于看不清路,连人带车掉到水渠里,浑身棉衣全湿透了,冻得直打哆嗦。回到家时衣裤外面结成硬邦邦的冰,一家人全掉了眼泪。
当别人开着蹦蹦车从他小平车旁驶过,投来不屑的目光时,他心里暗自滴血。能忍,是一个人最了不起的才华。那些撑不过去的时刻,忍着忍着就撑过去了。搞历史研究要出成果,需要多年知识积累;要完成一部有价值的历史著作,更需十年八年坐冷板凳的寂寞。在与苦累的博弈中不被打倒,除了内心强大,靠的就是一个“忍”字。人生路上能忍才会经受住大风大浪,能忍方能走得远。
这些年来,他所以能贫贱不移、忍辱负重坚持下来,首先是因为树立了一个理想:决心写成一部《晋国史》,填补几千年历史留下的这个大空白,实现自己为国家为民族做出贡献的心愿;其二,前半生上大学被阻、婚姻受挫、运动受迫害,这些坎坷经历激发了他愤发图强的志向;其三,司马迁说过:“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外,康中六年养成的刻苦品格和甘坐冷板凳的毅力也是因素之一。
就这样,他忍受着贫穷的痛苦与折磨,听惯了好心朋友的劝告和熟人同事的讥笑讽刺,横下一条心,在修史的道路上咬牙坚持、执着前行。一家人实在太艰苦了,继母有时埋怨几句他不该写书,但习惯了也就一心支持。原先怨恨过的妻子有了儿子后,不论文革他家被批斗还是穷得叮当响,也不弃不离地一心一意跟着他年复一年过着穷日子,夫妻伴侣在苦难中稳定了下来。
九、著述问世:从《晋国史》到《晋国通史》
1991年,李老师在山西师大主持“全国晋文化学术研讨会”,李尚师以一篇《芮国源流考辨》参会。开会走前,怕人笑话脚上穿的布鞋太土气,只好把三元钱买来的鞋帮已裂了道口子的塑料布鞋缝好穿去。那是我第一次参加学术研讨会,总算进入了学者专家的圈子。会上得到五十多篇晋国论文,结识了许多教授专家,更增强了信心。李老师还聘他为“山西师大历史系晋国史研究室特约研究员”。
回来后更加努力,结合新论文对《晋国史纲要》反复修改补充,终于在1995年末完成《晋国史》书稿。其间,1996年盗墓贼猖獗横行天下,在天马—曲村遗址的北赵村一带盗劫了许多珍贵文物并销往国外。香港爱国人士发现走私文物后告知上海博物馆馆长马承源先生,马先生便到香港买回了十四件青铜器编钟,由其铭文断定是晋国文物,由此发现了北赵晋侯墓地。北大考古系和山西省考古所先后五次发掘了十九座大墓,其中九座晋侯墓。他便将考古新成果补充进书稿。于1999年9月,他与李老师合作的四十余万字《晋国史》由山西古籍出版社出版。2004年获山西省第四届社会科学类二等奖,后被山西省博物院收藏为晋文化研究专著第一名。得了几千元奖金,他们两人便把那些钱捐出来,由他给他们村李家祖坟立了块大石碑。
此后他又完成了一百七十个人物的《晋国人物评传》,于2006年出版。写人物传记的缘起颇为偶然。《晋国史》出版后通过几年努力,他写了十几万字尝试写《晋国演义》,看了《张居正》等小说,忙活了一年无法下手。便转而研究晋国人物,整理了几个并加了评语。李老师看了觉得其中《先且居》写得不错,要拿到《山西师大学报》发表。受此启发,他想不如专写晋国人物,于是用了二三年时间完成了全部一百七十个人物。为了感谢李老师的引路提携之恩,就把他的名字写在前面。
同年参加了山西省考古所主办的“侯马工作站建站50周年学术研讨会”,他作为史学界唯一的一名代表出席。会上得到许多平时买不到的珍贵书籍和论文,尤其是中国社科院陶寺考古工作队的论文,大大丰富了他研究尧文化的知识,补充了考古知识的缺陷。2008年又独立撰写出版了四十余万字的《先秦三晋两个辉煌时期暨治国思想》,被评为“扛鼎之作”。因为该书属于国家政治思想著作,出版社在审稿时特地索要作者和主编的身份证进行了政治审查,方才准许出版。
随着学术积累和考古新成果不断涌现,他深感原《晋国史》结构短缺、内容不足,萌生了重写之念。多年来不断有人索要《晋国史》,山西师大的老师们说:“你们的《晋国史》早已买不到,它在学生中传了许多届,书皮换了不知多少遍。”网上书价已翻了一番还多,纷纷要求再版。然而他不同意再版,因为它已不能反映晋国研究的最新面貌。
经过对《左传》《史记》《汉书》的潜心研究与对比,他认识到我国成功的史著均沿承《左传》之精髓,司马迁著《史记》提出“穷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其亦史亦子亦文之博大精深,应该说全盘继承了《左传》的精髓。于是他决定重写,兼采纪传体与本末体之长,增设纲目、人物传记和地名考证。2008年开始动笔,在《晋国史》《晋国人物评传》《先秦三晋两个辉煌时期暨治国思想》三部专著基础上,再结合这多年有关晋国知识的积累,踵继前人之业,夜以继日地写作,终于在2011年夏完成了一百五十余万字的《晋国通史》初稿。
他请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院长、博士生导师李伯谦教授作序。李教授是“夏商周断代工程”首席科学家、“中华文明探源工程”课题主持人,他二话没说痛快答应,将那十五斤多重的一箱稿子带到北京,百忙中用了二十天看完全稿并写了近五千字序言寄回。接着他到山西省三晋文化研究会会长李玉明家交稿,李会长说:“你为咱山西办了件大事。”便签发文件增补他为“三晋文化研究会常务理事”,随后将稿交山西人民出版社。最后一校于2014年4月完成,12月正式出版。
十、情殇难忘:半世纪的守望与诀别
修史路上的甘苦之外,有一段隐痛埋藏心底半个世纪。高中时代,他与一位女同窗相互仰慕、情深似海、生死相许。她的父母也爱他才貌,同意订婚。然而继母施恶计逼他另娶,在他向她哭诉了真实情况后又感动了她。毕业离别之日,她送他到火车站,雨中两人拥抱哭别。火车开动时,她挥着白纱巾的那一幕至今难忘。
文革中他家被划为地主,他写信劝她忘记自己,可她读了三年大学后依然等了他多年。后来她寄来三件小儿衣物,他在心中说:谢谢,他曾全身心爱过的人!如果有来世,他一定要报答您。

2014年腊月,盼望已久的《晋国通史》出版之际,他去看望病重住院的她。临别时她递给他一封信,让他回家后再看。展信读之,她在信中写道: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他们在康杰高中同窗三年,相互仰慕情深似海、生死相许。然而继母施恶计逼他成婚。毕业离别她送他到火车站,车开动时那种生离的痛心刻骨铭心。他守信七年不与妻同床,直到文革绝望后才生长子。为了她他拼命学习考研,可命运多舛因父亲住院安葬无果。她说苍天不负有志人,他与他人合作完成了学术著作,他的精神令她感动敬佩。
然而天不佑她,病已入膏肓,犹恐蜡灭泪流尽,再不能陪伴了。信的最后附上一首《满江红·勿忘我》:梦绕柴门,霜雪厉,花残冰裂。思曩岁,晨昏相处,情融意切。砚友情俦生与死,柔怀深爱盟圆月。岂能料、丧棒打鸳鸯,鹃啼咽。 休业讫,生死别;挥泪送,肝肠裂。命无缘偏遇,十年浩劫。强作欢颜残梦续,苦吟病痛吞冬雪。永诀耶,惟念意中人,心流血。
读罢,心如刀绞,泪流满面,痛不欲生。紧接着2015年元月,山西省三晋文化研究会在太原召开了《晋国通史》出版发行座谈会,悲喜交加之际,世俗所限未能及时再次看望她。过了农历正月噩耗传来,她已驾鹤西去,安葬于盐湖之滨。他带着一套《晋国通史》拜祭于坟前,将这些年来的著述焚烧在她坟前,算是一个交代。
后来他也填了一首《满江红·情殇》以答故人:恨海难填,倚庭树,寒蝉凄切。掩新作,两颊老泪,心肝俱裂。负笈鹾城初识面,采芹池畔同祈月。诉衷情,花下托终身,心如铁。 王母簪,文革雪;愿未遂,情难绝。似梁祝化作,雪花灰蝶。云重花凋残月隐,笔耕墨耨书盈阙。步盐湖,拨草祭芳魂,心随鹤。
十一、史笔生辉:修史人的荣光与回响
2015年元月,山西省三晋文化研究会在太原召开《晋国通史》出版发行座谈会。原省政协主席郭裕怀说:“李尚师先生刻苦钻研的治学精神难能可贵,令人敬佩。成才之道不在于名师、名校、高学历、高学位,而在于刻苦治学,这才是最关键的。从他身上看到了超人的勤奋,他一心求真,这是高尚的史德。”
《晋国通史》在全国产生了重大影响。2015年6月5日,《光明日报》总编辑室以“情况反映·知识界动态”机密文件,以《民间修史人李尚师:编写“晋国百科全书”填补中国史学空白》为题,向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中宣部、中央档案馆作了详细汇报。李伯谦教授评价他“不愧为‘中国当代民间修史第一人’”。7月16日,《光明日报·光明人物》栏发表《李尚师:修史·铸鉴·报国》。中国先秦史学会会长宫长为评说他“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天下河东,无出其右”。吉林大学博导吕文郁教授评价“在晋国史研究领域,先生天下独步,在可预见的未来很难有人超过”。
2016年,国家教育部将《李尚师:修史·铸鉴·报国》一文与报道诺贝尔奖得主屠呦呦、清华大学季羡林等人的文章一起列为全国高考语文命题素材,此后多年仍为全国百所重点高中高考模拟题。
中国社科院原副秘书长晋保平说:“李尚师著的《晋国通史》令人感动,就是让我们社科院来搞,也得成立一个团队,花上几百万元,需要五六年时间,还不知是否能拿出来。他没有花国家一分钱却给写成了,实在让人敬佩!”
十二、老骥伏枥:治国史鉴与薪火相传
《晋国通史》出版后,他并未止步。2011年交稿后便着手在《先秦三晋两个辉煌时期暨治国思想》基础上构思《治国方略史鉴》。后指导培养次子李光达加入史学研究,协助完成了七十万字的《治国方略史鉴》。该书阐述中国五千年礼法合治、德主刑辅的治国理论源流。经国家安全部门审查后,于2018年由山西省委宣传部出资、三晋出版社出版。
2019年,三晋文化研究会在太原举办了《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70周年暨〈治国方略史鉴〉发布会》。晋保平说:“李尚师的学术生涯充满传奇色彩,但命运似乎对他不那么公平。《治国方略史鉴》提出了很多新观点、新论断、新线索,读后很受启发。”中国先秦史学会原秘书长孟世凯评价说:“李尚师独立完成了一个重大理论性课题,具有创新意义。”山西大学原党委书记、省长助理相从智说:“它又是一部颠覆性著作,有别于一直以来政史学界以为中国几千年来治国思想以儒家为宗的论述,显示出不凡的价值和意义。”
2014年,山西省志办邀他撰写《山西通史》先秦卷的晋国部分,全卷十八章中他撰写了十一章,于2015年12月由国家方志出版社出版。
2016年9月,李孟存老师走了。他是一位谦和的长者、知识渊博的学者、能识人的智者,更是改变李尚师人生之路的伯乐。如果他人生路上没有巧遇他,他将终生站在三尺讲台上。是他把他引上史学之路,倾尽所能辅助他完成了《晋国史》。他走后,李尚师每年中元节都到老师兼叔父的坟前祭拜,寄托思念之情。
2023年,运城市三晋文化研究会组织《晋国通史》修订版编著,他再次指导次子李光达参与,于2025年1月由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修订版上中下三册。2025年9月5日,山西省三晋文化研究会在太原举办了《晋国通史》专家座谈会。《中国青年报》发表了《乡野间的史学脊梁:李尚师与他的三十载修史路》。
从1987年接受修史使命至今,他先后完成了四十六万字的《晋国史》、三十六万字的《晋国人物评传》、四十七万字的《先秦三晋两个辉煌时期暨治国思想》、一百五十万字的《晋国通史》、七十万字的《治国方略史鉴》、一百一十万字的《晋国通史》修订版,以及《山西通史》先秦卷主体部分十六万字,合计逾四百万字。自始至终,除出版费外,未得国家和任何单位一分钱资助,全凭微薄工资支撑。
后语
从1987年那个煤油灯下的夜晚,到2025年《晋国通史》修订版的出版,李尚师走过了三十八年的修史之路。
三十八年,一万三千多个日日夜夜。他在三尺讲台与十几亩薄田之间奔波,在破自行车后架的小竹篓里读书,在土炕沿上写作,在债务与讥笑中坚持。他经历过幼年丧母的孤苦,少年铡指的剧痛,青年失学的蹉跎,中年文革的蒙难,还有那场持续半个世纪、以一首《满江红》作结的情殇。他没有上过大学,却写出了四百万字的学术著作;他没有一分钱科研经费,却填补了中国史学的一大空白;他是一个乡村教师,却被北京大学的博导称为“中国当代民间修史第一人”。
有人问他,这一切值得吗?他想起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写下的那句话:“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他这一生,没有做过官,没有发过财,没有住过好房子,没有穿过好衣服。但他留下了一部《晋国通史》,留下了一部《治国方略史鉴》,留下了一个普通人用一生做成一件事的证明。

儿子李光达
如今,他已八十五岁,仍在协助次子李光达修编《魏国通史》。父子携手,薪火相传。中条山下的那座四合院里,书还在读,笔还在写,灯还在亮。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而李尚师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才人”,不一定出自名校,不一定拥有高学历,不一定占据高位。他们可能就藏在某个不起眼的村庄里,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用一生的时间,做一件他们认为值得的事。中条山的夕阳,依然照在那片古老的土地上。而在这片土地的一个小院里,一个八十五岁的老人,还在写着他的下一部书。
主要参考资料
1. 李尚师:《我的修史人生路》(自述)
2. 《光明日报》2015年7月16日《李尚师:修史·铸鉴·报国》
3. 《光明日报》总编辑室2015年6月5日“情况反映·知识界动态”《民间修史人李尚师:编写“晋国百科全书”填补中国史学空白》
4. 李伯谦:《〈晋国通史〉序》
5. 《山西晚报》2020年6月29日《李尚师:中国民间修史第一人、寄居山西乡间的史学大师》
6. 《亚洲考古》2020年11月18日《他感动山西 李伯谦为其著作写序》
7. 中宣部“学习强国”2019年《李尚师:素笔铸鉴修史,就为那份初心》
8. 《中国青年报》《乡野间的史学脊梁:李尚师与他的三十载修史路》
9. 山西省三晋文化研究会《晋国通史》出版发行座谈会相关资料
10. 运城市三晋文化研究会《晋国通史》修订版出版相关资料
11. 李尚师著作:《晋国史》(1999年)、《晋国人物评传》(2006年)、《先秦三晋两个辉煌时期暨治国思想》(2008年)、《晋国通史》(2014年)、《治国方略史鉴》(2018年)、《晋国通史》修订版(2025年)
(作者介绍:胡立成,出身医教世家,品牌策划创意人,抗战红色文化传承人、胡润乡贤文化宣传人。北京市写作学会员、山西省孝文化研究会理事、山西省祁寯藻研究会理事;山西省专家学者协会家庭家教家风分会委员、省专家学者协会红晋团队成员;三晋文化研究会家文化专委会媒体传播部主任;中国早报网评论部主任。作品散见各类报刊,多次在全国文学赛事获奖。擅长文化IP创意策划,运营有百家号、头条号以及人民视频、微博、公众号、视频号、B站等新媒体。曾策划“太行十三行”专题,全网点击破亿。长期深耕本土故事传播,助力地方文旅发展。)
值班总编辑:张兆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