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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瑞军:归 乡

早报文学 2026-09-07 10:04:25 中国早报

       作者:李瑞军   

在晋北千沟万壑的山谷中,有个四面环山的小村落是我千辛万苦走出来又无数次缱绻思念总想回去看看的地方。从十二岁到镇中学读书开始,一晃三十多年,起先是一个月回一次家,后来是一个学期,再后来是一年或数年,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能在家实实在在住着的时间更少。回家的感觉在随着时光不断变化,抽时间归乡看看的执念却越来越深。

初中在镇中学读书,回家只是平常事,印象深的是那时候没有客车,一帮少年同学,大着胆子拦校门口过往的拉煤卡车,车一般不会停,有些好心的司机速度会慢一点,机敏的同学就追着爬上卡车,有点铁道游击队追火车的样子。多数时候没那么好运,离家十五里的路,结伴而行,走着走着也就到了,尤其冬日雪后踩着积雪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就像发生在昨天。

高中在市里读书,从镇上搭两个多小时的班车,每次回家都觉得镇上到处都是煤灰,环境真的很脏,市里的楼房平房、冬天的暖气、小餐馆的过油肉炒面,都是镇上比不了的。那时没有想家的念头,寒暑假在家经常望着院门外的蓝天白云发呆,根本想不到未来,只遵从父母的愿望打混着念书。因为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自作主张要退学当农民,家人开导不了,父亲狠狠打了一顿,就再没有退学的念头,让读就读,也不算是太刻苦的那种。太认真刻苦会晕倒,有次月末刚回到自家院子,眼前一黑,就晕倒了,眼睁睁看着母亲在屋里操持家务就是喊不出声,许是中暑,或者营养不良吧!学习是偏科,数理化好点,但语文、英语也进过前几名,只不过有一科拔尖,其它几科就要中下垫底了。好在最后也有大学收留,第一年考上长治医学院,交不起学费没去成,复读考上林学院,最终本硕下来在昆明待了七年。助学贷款是提前还的,但研究生后半段借了朋友点钱才熬出来。

大学回家太不容易了,最长一次坐了53个小时火车,每一趟都是一次极限考验。学校半夜排队买票,在绿皮火车、普快、特快哐当哐当的行驶中期盼时间快点过去。有座位的时候,与结伴的同学聊着天南地北古今中外,兴高采烈熬时间;没有座位的时候则是另外一种场景,车厢拥挤,厕所都有人,坐位底下也有,有时候行礼架上也有,在拥挤的车厢里,找个蹲着的地方都很难,冬天不觉得冷,夏天就只盼车顶的风扇能开大一点,好在年轻,可以努力坚持。路途漫漫,连内向如我都不得已搭讪有座的乘客,轮换坐一下,最幸运是问到中途下车的位子,可以一路接替坐到站;实在无法的时候,就在饭点后挤到餐车座位上混点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盼望着快点到站、快点到家。回家向父母亲人们讲诉外面的世界,欣欣向荣,大有希望的样子。记得大一寒假的时候,买了两个柚子背回家,送一个给爷爷奶奶,爷爷说真是去了个好地方,桔子都能长这么大,天气肯定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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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科毕业的暑假,已考上本校研究生,心里很是稳当,回家后,陪父亲挖煤,四点多起床,到矿山老板们不要的浅薄煤层刨煤,装在编织袋里,再背到三轮车上。那是一座常年冒烟的山,煤炭压在岩层中,有厚有薄。山上有被煤老板们挖出来的悬崖,也有煤层自燃烧成的焦碳,老板们不让挖主要是怕出事,在岩缝里十多厘米厚的煤层,他们并不放在眼里,但却是周围村民们的生计所在。之所以想体验一下,是因为父亲有一年冬天把积攒的煤拉去市郊农村卖,白天出发到临晨快天亮才回家,进门时不知道是鼻涕还是呼吸的雾气,在胡子上都冻成了冰渣,他从兜里拿出一卷钱,一块、五块、十块的都有,钱上还掉着煤渣子。我挑了张五块的带回学校,塑封了。学校里,做人做事不努力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希望提神醒脑,不让自己春困夏乏秋打盹。

读研的时候就很少回家了,常在学校科技处勤工俭学,也努力在校外谋事做,稍有点收入,向家里伸手要钱的次数就少了。至毕业借了好友数千块钱,一直撑到工作第二年才还清。

到凯里工作以后,才发现生活退无可退,回不了村当农民了,城里举目无亲,工作任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层出不穷,绵绵不绝,打地鼠一样无限循环。工资微薄,无法仰望房和车,孑然一身,生活给我展现了一种无奈,真是“庐山烟雨浙江潮”。工作的头几年,每次回家都无比惆怅,怕人问、怕人多。几年以后,在朋友、同事、领导们的关心帮助下成了家,生活有了另一半,后来有了一双儿女。坐公交车被人喊叔叔了,真是懵懂着适应一切新角色,手忙脚乱的。工作中喊小李的人逐年少了,房和车不再成为生活的桎梏。因为忙碌和娃太小,回家的次数很少。父母来我们的小家住过几次,不习惯就回去了。我那年轻时不觉稀奇的小山村,回望已是两千公里之外。归乡的路,从绿皮火车到高铁到飞机不断的提速,每次回家弟弟妹妹们竭尽所能热情的车接车送,各自成家而亲情一如少年时的模样,回家变成了一桩幸福温馨的事,只不过诸事繁忙,一年一次也是奢望,时间不允许,钱包也不大允许。

年龄渐长,每一次归乡都有说不出的情愫和不断模糊的回忆,我的小山村日渐不复往日了。村东北面的大山上原来有一棵孤独矗立的大松树,形如雄鸡,南北伸展,枝干遒劲,走近需数人合抱,现在连树桩都不见了;村正东面大山上的五爷庙,村里抬头就可望见,远远的是个明显地标,旧址还在,新庙在左侧的林间落成不知许久,爬山去看过,仍有披红和香火;山坡上远望,连绵的大山上有不胜数的大风车,不知发电几何;村里原有座三进院落的古庙,传说供奉着兄弟五个龙王,可惜有的损毁在抗日年代,有的损毁在文革期间,村民把最小的五龙王藏在粮仓里保全下来,历史风潮过后,供在了山顶的五爷庙,村里唱戏的时候会请出来,木雕坐像,神骏威严,可惜不知哪年被人偷走了,大概是倒卖给了文物贩子吧!后来供奉的是请匠人泥塑的。村里的庙被作为小学,小时候在那里读到五年级才去镇上读初中。那时候每个班能有二、三十个学生,这小学也是我弟弟、妹妹们读书的地方,现在连一个学生都没有了,周围的村也是如此,校舍全部空置。连镇上我们过去读书的中学都停止办学了。我们镇原先是通火车可以拉煤的,而今,镇也早已合并到了轩岗镇。村里主要道路铺了层水泥,自来水也到户了,两三天放一次水;村里数百户人家的四合院,规规整整的伫立在山沟沟的风霜四季中,大部分院落都是铁将军把门。不愿离开故土的老人和假期偶尔拖家带口探亲的他乡客就是村子的人口现状。村里的大戏台拆了,改成一排平房,是村干部办公的地方,也不常能见到人,大部分年轻人都到县城或更远的地方生活了。小时候分不清的晋剧和北路绑子,现在已无从接触。一间间屋脊上的瓦松、一个个院落里的蒿草,无声诉说着沧桑变化,时代变得太快,我的小山村好似被遗忘在黄土高原上的土坷垃。

每次归乡,依佛走向尘封的世界。那个带着晋北特有的黄土气息和煤灰的颜色,在山野中奔跑的少年,来时之路日渐模糊又恍如昨日。归乡,已经成为蹉跎日月中提神醒脑的一门课程,每一次都能荡涤心神,每一次都会不自觉的虔诚以待。

值班总编辑:贺文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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