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义华‖ 父亲的糍粑情结
作者:娄义华
糍粑,于父亲而言,是一缕缠绕心间的情结,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更是一曲悠长岁月的赞歌。
他出生于1947年,新中国成立的前夕,与共和国一同成长。在那个百废待兴、物资匮乏的年代,糍粑如同节日的信使,只在端午、中秋、春节这些隆重的日子,才悄然降临在贵州省遵义市余庆县松烟镇的天空下,俗称“打牙祭”。那份对糍粑的渴望,像干涸的大地期盼雨露,深深烙印在父亲的心田。
如今看来,糍粑不过是寻常吃食,可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月,它却是稀世之珍。父亲年少时,对糍粑并无太多好感——那黏糊糊的质地,让他隐隐担忧会粘在食道上。然而奶奶一番话如春风化雨:“糍粑耐饿,保命要紧。”在节日的期盼与饥饿的交织中,父亲渐渐接受了这份馈赠,并最终爱上了它独特的味道,这偏好,一伴就是一生。
父亲参加工作不久,他所在的中国建筑第五工程局便从贵州遵义迁至湖南长沙。原本近在咫尺的家,忽然遥不可及。在长沙工作的他心系故土,常年往返于两地之间,一边工作,一边扛起家庭的责任。母亲带着我们四兄弟在农村辛勤劳作,父亲的生活满是压力与艰辛。每次离家,母亲都会为他烤好几个热气腾腾的糍粑,像珍贵的礼物,小心翼翼地塞进那个已斑驳却依然闪烁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旅行袋里。
绿皮火车的轰鸣声中,父亲踏上漫长的旅途。二十四小时的颠簸,从遵义到湘潭,再转大巴到长沙。车上的饭菜既贵又难咽,父亲总是忍着饥饿,直到从包里掏出那些已被压得扁平、坚硬的糍粑。它们像历经风霜的果实,虽难以下咽,却饱含着母亲深沉的爱与期盼。
糍粑性糯,父亲不敢多喝水,怕在拥挤的车厢里不便如厕。他背着绿色军用水壶,每次只敢小呡一口,润润干渴的喉咙。车厢里每一声哐当,都像岁月的低吟,伴他一路前行。为了省钱,父亲节衣缩食,把微薄工资的大部分寄回家中,盼着我们四兄弟能鱼跃农门,走出大山,过上更好的日子。
母亲心灵手巧,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在父亲贴身衣服的腋窝下缝了一个口袋,专门装糍粑。为了保温,父亲总是把糍粑紧紧夹在腋下。饿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个热腾腾的糍粑,蘸着白糖,吃得津津有味。车厢里的乘客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那情景如同一幅动人的画卷。
寒冬腊月,为了长时间保温,母亲总是趁热把糍粑装进塑料袋,再包上一层小毛巾,塞进父亲的腋窝口袋。热度常常把父亲的腋窝烫出水泡。年复一年,泡起了又好,好了又起,最终在那片皮肤上留下了厚厚的茧。同事们常拿这事开玩笑:“娄必永用糍粑练成了金刚铁布衫。”
父亲对糍粑的热爱,源于从小吃惯了的味道。如今他已七十九岁,退休返乡,对糍粑的喜爱丝毫不减——无论油炸、锅煎还是火烤,都吃得津津有味。可我们四兄弟和母亲,却对糍粑并无太多好感。当我考上北京的大学,准备坐火车去读书时,父亲依然不忘给我塞上几个糍粑。我勉强收下,到了北京吃了却便秘。望着剩下的两个糍粑,我终于明白了父亲多年来那份糍粑情结——那不仅仅是一种偏好,更是一种对家、对我们的深深眷恋与爱护。
我们四兄弟不负父望,都走出了小山村,天各一方。每逢春节,我们都会回家与父母团聚。家乡的空气里飘着糯米糍粑的香气,一家人围在一起打糍粑。洁白的糯米像绽放的花朵,粘粘的、亮亮的。用对窝冲压,用石臼捣烂,用木柱拉扯……那些过程里的乐趣,像童年的欢笑,回荡在心间。

父亲熟练地把糍粑捏成圆形,大小相差无几,还在上面点一个红色的笑脸。那笑容像他对我们的期盼与祝福,温暖而亲切。我们陪着父亲品尝糍粑,他却大快朵颐——那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对我们来说,糍粑只是一种食物;可对父亲而言,它是情感的寄托与慰藉。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父亲的背影渐渐消瘦、渐渐佝偻。在制作糍粑的过程中,我更深地读懂了他。他用爱和辛劳为我们撑起了一个温暖的家。如今,我也要接过这份爱与责任,去养育我的孩子,让他也能感受家庭的温暖与幸福。
父亲的糍粑情结,已深深烙印在我心底。每当我看到糍粑,就会想起父亲的身影和他那深沉的爱。而当我为我的孩子制作糍粑时,我也会想起父亲,想起他无私的付出。或许有一天,我也会老去,变得佝偻,再也做不动糍粑。但我知道,那份爱与关怀,那份对家庭的付出与奉献,会在我心中永远燃烧,永远传承。
父亲的糍粑,于我而言,是美味的记忆,更是温暖的象征。每一个糍粑里,都盛满了父亲的爱与关怀。每当我回味起那些糍粑的滋味,心中总会涌起一股暖流——那是父亲的味道,温暖而持久。
值班总编辑 贺文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