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振举散文/右江泊烟火 古渡藏流年
作者：梁振举(广西)
桂西形胜，百色踞焉。右江碧水萦回，穿城迤逦；承接云贵余脉，环抱千里峰峦。一方山水钟灵，千载文脉沉潜。这片红土地，既有岁月沉淀的人文厚蕴，更有烽火淬炼的英雄风骨。作为闻名遐迩的革命老区，百色起义的峥嵘岁月，随右江涛声奔流不息，穿越风烟，代代回响。
岁月更迭，烽烟渐远，红城奔赴新程。百万壮乡儿女生生不息，烟火人间在此绵延生长。百色大码头临江而立，因水而成、因渡而兴，揽一城市井喧嚣，藏半生岁月温柔。从古渡到新城，自往昔至今朝，一缕人间烟火，始终萦绕不散，浸骨入心。
我生长于百色僻静乡野，年少天地极简：青山围合，溪涧叮咚，炊烟低绕村舍，梯田层接云天。十岁那年，随兄长初入百色城，驻足解放街大码头旁的东方红旅社。于一个山野稚子而言，那是第一次撞进尘世繁华，窥见人间万象。
自老车站循向阳街缓步而入，清风楼首先入眼。古楼静立，旧署遗风安然，一脉文脉静静流淌。沿街徐行，右江电影院弦歌隐约，袅袅漫过街巷；往前便是古朴肃穆的粤东会馆，青砖黛瓦，沉淀百年风云。行至街衢尽处，便是临江大码头。犹记青石阶层叠而下，直抵江波，客轮往返停泊，渡人往来不绝。石阶之上人影憧憧，步履声、童声笑语、乡邻寒暄交织一处，喧而不躁，暖而不浮。解放街商号栉比，红漆木门开合有致，店肆迎纳四方来客，市井气象盎然。
彼时我方知，烟火原有具象：是古阶被百年步履磨洗出的温润光泽，是老店木门开合的悠远轻响，是江风携来的炊烟气息，是水岸独有的一城风情。属于百色大码头的市井气韵，就此镌刻年少心底，终生不忘。
再别大码头，已是年少负志、身揣入伍通知书之时。江雾漫渡，轮笛破空，《军港之夜》婉转随江风漫卷，一叶行舟载我远赴千里征途。往后经年，遍历千山风月，看尽异地烟火，方才明白：百色，是根植魂梦、无可替代的原乡故土。岁月几番辗转，一朝归乡踏至码头，江风挟水汽扑面而来，心底刹那温热震颤。游子一生最重的动容，莫过于风尘仆仆归来时，心安落故江，灵魂终有归锚。
幸蒙岁月垂怜，一九八六年，我退伍归桂，几经辗转，终得安家百色，朝夕相伴右江风月。一城草木荣枯，一城楼宇新生，无数流年光影，自此常驻心怀。
辛巳盛夏，台风频至，天降洪波，右江流域大水横溢。江水漫岸侵街，江滨楼宇淹及二层，河边街民舍倾危，几近没顶。道路隔绝，水电俱歇，风雨飘摇间，满城悬心。危难之际，当局统筹调度，街巷干部奔走不休，逐户劝导老弱迁避，以绳木架通便道，护老小安居高地。邻里守望相扶，腾高处屋舍接纳受灾亲友，人人相济，户户同心。彼时无远援奔赴，无器械相助，唯街坊众人于泥泞之中躬身奔走，扛沙袋、分物资、护街巷，呼声此起彼伏。水势渐退后，万众合力清淤修舍，汗雨相融，身有疲色，心无退意。
一场洪浪，照见这座城池最深的坚韧与良善。原来大码头的烟火，不止暖慰寻常街巷，更可凝万众之心、聚一方之气，铸成故土生生不息的精神底色。洪水退去之后的古渡，如人历劫初安，墙上水痕历历犹在，那是风雨淬炼过后，人间烟火永不熄灭的生命印记。
时代奔涌向前，古渡换新容颜。一城盛事接踵而来，为故土再添风华。我曾立暮色之中，望百色建市二十载焰火漫映江天；曾倚江岸听龙舟鼓擂，声破沧波；曾逢文旅盛会，满城灯火璀璨；亦曾目送马拉松人流沿堤岸奔行，欢声漫过长河。水乡风骨尽在桨影涛声，江岸欢歌随风漫入街巷，一城欣然，一城沉醉。
烟火从来藏着城市最深的悖论与温柔：它成全相聚融融，亦见证离别匆匆；是故人相逢的暖意，亦是游子辞别的怅然。一座城的魂魄，从不独存于修葺一新的古建楼台，更多隐于烟火熏染的老街深巷、寻常阡陌之间。纵旧景随岁月更迭不复全昨，那份浸润血脉的乡土温情，依旧绵长不灭。
近年百色乘风勃发，经济稳健向上，文旅顺势升腾。凭倚得天独厚的山水生态，深耕红色人文底蕴，以江为魂、以红为骨、以文为脉，悄然蝶变新生。春至红棉照水，夏来芒果浮香，四时风物各有其韵，一城山色自成风华。
今岁五一佳期，大码头盛装迎客。三江口为天然台幕，融山水灵秀、现代光影与民俗风情于一江之上。暮色垂落，两岸华灯次第绽放，十里灯影如星河垂岸，游人络绎，笑语随风荡漾。江间音乐喷泉随曲起伏，水花翩跹，或轻柔如缕，或澎湃如澜，光影交织，铺展成一江锦绣长卷。江畔歌乐飞扬，万众驻足倾听，喝彩连绵不绝。澄江映满城灯火，游艇泛于碧波，游人凭风闲坐，看灯影沉水，听晚风传歌，尽得江天闲适。
河边西街沿岸，江上浮食静泊，沿街酒肆食铺错落林立，小吃飘香，灯火高低相映，宛若星落玉盘。食客往来熙攘，人声与江风相融，安宁繁盛，烟火盎然。
大码头静峙三江之汇，承载千年渡事；一城灯火温柔，收纳俗世悲欢。我始终深信，烟火从不是浮世喧哗，自有深沉哲思。它藏于西津舟宴的热闹里，沉淀于老街岁月的清宁里，挺立在红棉临江的傲然风骨里，凝结在灾厄之前邻里相守的善意里，蓬勃于盛典欢腾的暖意里，更悠长在朝暮晨昏、平淡不惊的日常人间。
烟火，是一座城池生生不息的呼吸与脉动，是游子魂牵梦绕的乡土图腾，更是万千凡人跨越风霜、彼此温暖的精神归依。
右江晚风依旧，长桥横卧沧波，灯影倒浸长河。龙舟鼓韵沉入流年，行人步履踏碎岸畔星光。一桥绾合满城烟火，一江系住游子乡愁。这座依江而生、凭水而兴的城，历风雨而本心不改，阅繁华而温情依旧。它永远热闹，永远安然，永远有一缕不散不灭的人间烟火，年年绕岸，岁岁温良。
少年初见古渡，只道烟火是尘世最盛喧嚣；半生坐守故园，终悟烟火至美之处，原是繁华落尽之后，那份生生不绝、淡淡悠长的人间余温。
生斯长斯，守望于斯。身为百色儿女，心怀无限自豪。自豪此方水土养育淳朴民风，自豪一城兼具红色气节与山水柔情，更自豪大码头这一脉烟火——经岁月而不染风霜，历离合而不离故土，岁岁盘桓右江岸，年年温暖故乡人。
作者简介：梁振举，网名举目千里，男，壮族，广西百色市人。 军旅数载，退役后履职乡镇政府及市（区）委党校、应急管理等多部门。半生戎马从政，一生素心向文，闲暇耕读不辍，作品散见于《青年文学家》《中国先锋作家诗人》《中国早报》《广西诗词》《右江日报》及人民日报欧洲网、中国农业网、乡村振兴网等多家报刊与网络平台，曾获“神州文豪杯”全国文学原创大赛奖项。歌曲代表作《敬岁月一杯酒》《红枫情》全网发行。
值班总编辑：张兆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