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父

作者  李冠芳

我的祖父李进保，字德功，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生于伊川县白沙镇朱岭村。彼时大清帝国余晖将尽，千年帝制风雨飘摇。祖父之名，“进保”寄寓进取自保之意，“德功”则彰显以德立身、功在桑梓之志。谁曾想，这个生于河洛乡村的农家少年，竟将用百年人生，见证一个民族从苦难走向复兴的全部历程。

祖父少年时，家境尚称殷实，得以识文断字，养就了通达明理的眼界。然而生逢乱世，军阀混战，匪患横行，平静的书斋生活很快被时代的惊涛打破。1937年日寇全面侵华，战火烧至伊洛平原。1944年春，豫湘桂会战失利，伊川沦陷。祖父亲眼目睹日寇烧杀掳掠的暴行，这个读书人出身的庄稼汉，胸中燃起了复仇的烈火。

那是麦收时节的一个午后，三个日本兵窜入朱岭村抢粮。祖父佯装顺从，主动引路至村东废弃的老窑洞，谎称粮藏于此。待三人鱼贯而入，祖父突然操起门后的钉耙，黑暗中先发制人，一耙击倒为首者，又趁余下两人惊慌失措之际，连击猛打，竟以一人之力将其尽数诛灭。事后，祖父将尸体推入窑洞深处，用土石封死洞口，悄然离去。这次以一敌三的壮举，在家乡传为佳话，却也使祖父成为日寇追捕的目标，不得不辗转避难，原本殷实的家业也在战火中化为乌有。

抗战胜利后，祖父重回家园，面对的是断壁残垣和嗷嗷待哺的五个儿女。然而更大的悲恸还在后头——1948年春，刘邓大军千里跃进大别山途经伊川，长子李光毅然随军南下，投身革命洪流，自此音信断绝。祖父常常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眺望南方，春去秋来，望穿双眼，始终没有等到儿子归来的身影。此后的岁月里，祖父从未放弃寻找，直到晚年仍不时念叨：“光儿是在为咱穷苦人打天下，有国才有家啊！”这份深藏心底的家国大义，支撑着他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新中国成立后，年过不惑的祖父焕发了二次青春。他积极响应政府号召，投身社会主义文化建设。1956年，祖父卖掉家中仅剩的一头耕牛，自筹资金创办了朱家岭村铜器社，锣鼓铙钹一应俱全，农闲时节锣鼓喧天，十里八乡都来观看。1958年，他又组建了村曲剧团，亲自担任团长兼导演，肩扛戏箱带领团员走村串乡，演出《红灯记》《朝阳沟》《李双双》《人欢马叫》等现代戏，宣传人民公社的新风尚；同时也整理排练了《打金枝》《寇准背靴》《收姜维》《秦雪梅吊孝》等传统剧目，让古老的文化根脉在新时代延续。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祖父的剧团就像荒漠中的一眼甘泉，滋润着乡亲们的精神世界。他常说：人活着不光要吃饱肚子，心里也得有个念想。县里汇演获奖时，祖父把奖品、锦旗郑重地挂在自家堂屋，那是他一生的骄傲。

祖父一生养育三男两女。长子李光随军南下失踪后，二子李光印接过担子，多年担任生产队长，带领乡亲们战天斗地；三子李光周则继承了祖父的仁厚家风，养育九个子女，皆培养成才。孙辈之中，有医学专家、政界才俊、军中骨干、商界精英，李氏门庭人才辈出，枝叶繁茂。

祖父一生乐善好施，有求必应。谁家揭不开锅，他送粮；谁家遭遇变故，他出钱出工；邻里纠纷，他居中调解，言出如山，众人信服。村里人对他的称呼，从“保爷”到“德功叔”，再到“李大善人”，每一个称谓都承载着满满的敬意。1958年困难时期，祖父在村口设了一个粥棚，自己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汤，却把稠粥都分给了更困难的人家。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帮人就是帮己，人要是不帮人，那还叫人吗？”

1983年，祖父以七十六岁高龄辞世。出殡那天，朱岭村千人送行，队伍从村头排到村尾，许多人泣不成声。一位白发老者抚棺痛哭：“进保走了，咱们村的靠山没了！”

如今祖父已故去四十余载，但“李大善人”的故事仍在伊河两岸流传。他一生历经晚清、民国、抗战、解放、建国、改革开放，见证了中华民族从沉沦走向复兴的百年历程，虽为布衣，却以朴素的良知与担当，诠释了什么是家国情怀。祖父不会讲大道理，但他用一辈子告诉我们：一个人的生命能与时代同频共振，能与乡梓共度患难，就不枉来人世一遭。这或许就是他不朽的精神，永远活在我们心中的意义所在。

2026年7月13日

责任编辑：魏海昌  值班总编：张兆伟